接着,蒋芸将手中那个显然有些年头的木箱,郑重地递到温棠音面前:“这个,是你妈妈留在世上,最重的一份牵挂。”
温棠音的指尖触到微凉的木面,心尖蓦地一颤。
蒋心颖从母亲身后上前。
她脸色微白,嘴唇轻轻抿着,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终于抬起眼,直视温棠音:“棠音,对不起。”
短短五个字,说得极其缓慢、清晰,重若千钧。
“过去的那些事……往你床上泼水,把你锁在卫生间,冬天调坏你的热水……我都记得。每一件,都清清楚楚。”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迅速泛红。
“那时候我恨林蓉,因为接触过舒茗阿姨,觉得她很好,但我只敢把所有的恨和恶意,转嫁到当时我以为是她女儿的你身上。”
泪水滚落,她却倔强地不让视线模糊:“直到我知道,你是舒茗阿姨的女儿……是那个会给我扎辫子、讲故事、曾经在我发烧时整夜陪着我的舒茗阿姨的女儿……”
她抬起泪眼,里面是纯粹的痛悔与卑微的祈求:“我不配求你原谅。我今天来,只想亲口对你说出这句对不起。然后祝你幸福,真心的。”
“阿姨的女儿,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
四周不知何时安静下来。风拂过草坪,带来玫瑰的浅香。
温棠音望着眼前哭得不能自已的女孩,又看向蒋芸手中那沉甸甸的木箱,那是母亲生命的延续。
岁月洪流中,那些冰冷的碎片、尖锐的痛楚,在此刻,竟奇异地被这泪水与重量冲刷、抚平。
她向前一步,轻轻握住了蒋心颖冰凉颤抖的手。
“都过去了,心颖。”
温棠音的声音柔和而清晰:“我们都曾是困在大人错误里的孩子。那些伤害不提也罢……我原谅你了。”
蒋心颖猛地咬住嘴唇,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反手紧紧抓住温棠音的手,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泪如雨下。
蒋芸也偏过头,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润。
“好孩子,打开看看吧,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蒋芸将木箱递上。
温斯野始终站在温棠音身侧,此刻伸出稳健的手臂,稳稳扶住那木箱一角。
温棠音指尖微颤,拨开小巧的铜扣,掀开了箱盖。
箱内铺着宝蓝色的丝绒。最上层是两个并排的紫檀首饰盒,一大一小。
打开盒盖,里面是两套翡翠首饰,一套是深沉莹润的帝王绿,蛋面饱满,雍容大气。
一套是清新灵动的阳绿色,镶嵌着细钻,典雅秀美。
首饰盒下,是几封用牛皮纸信封仔细装好的信,边缘已微微泛黄,最上面那封,正是舒茗清秀熟悉的笔迹:“给我的女儿”。
信封之下,还有几样零碎却保存完好的物件:一枚款式新颖蝴蝶发卡,一叠用彩色丝带捆好的明信片,一本厚厚的、封面手绘着花朵的相册。
温棠音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大颗大颗滚落在丝绒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将木箱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隔着时空,拥抱住了母亲从未远离的温暖与牵挂。
“你妈妈这些年,陆陆续续准备了很多东西,”蒋芸的声音充满怀念与感伤,“她说她身体不好,怕等不到你出生这天,又怕有些话来不及亲口告诉你。”
“妈妈……”温棠音将脸贴在冰凉的木箱上,低声呜咽。
温斯野将她连同木箱一起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无言却坚定。
蒋芸含泪笑了:“舒茗要是看到今天,该有多高兴。她的棠音长大了,这么美,这么好,找到了这么好的爱人,有了自己的家。”
灯串渐次亮起,宛如地上星河。
宾客尽欢,陆续离去。
温斯野与温棠音十指相扣,站在他们宣誓的拱门下,望着点点灯光。
“今天,完美吗?”温斯野低声问,指腹摩挲着她无名指的戒圈。
温棠音倚靠着他的肩膀,一手仍抱着木箱,望着星空:“比完美更多。有挚友,有祝福,有跨越时光的母爱,还有……与过去和解的平静。”
温斯野低头,吻去她眼睫上将落未落的泪珠,承诺沉重而温柔:“往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让你像此刻一样,被安稳的爱意包裹。”
“不。”温棠音摇头,在他专注的目光中绽开温暖的笑靥。
“我不要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盛大隆重。我只要每一天,醒来共享的早餐,下班后牵手的漫步,深夜窝在沙发里的闲聊……这些细水长流的平凡,才是真实长久的幸福。”
温斯野心头涨满暖意,将她拥得更紧:“好。都听你的。不过今夜,我们总可以从新婚之夜开始,嗯?”
温棠音脸颊飞红,轻轻捶了他一下,却将身体更深地偎进他怀里。
*
晚上,温棠音终于放下一直抱着的木箱,放在地毯中央,像是一个郑重的仪式。
两人依偎着坐在地毯上。
“现在,想看看妈妈的信吗?”温斯野轻声问,为她拂开颊边一丝碎发。
温棠音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最上面那封信,拆开封口。信纸是略带粗糙的米白色,舒茗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秀逸安稳。
【吾爱: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妈妈可能已经去往另一个世界,守护着你了。我的孩子,妈妈此生最大的幸福与牵挂,就是你。
首先,我的宝贝,恭喜你长大,恭喜你即将步入人生的新阶段。妈妈多想亲眼看看你穿婚纱的模样,一定美得不可思议。请你一定要幸福,替我,也替你自己,狠狠地幸福下去。
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是妈妈这些年,一点点为你攒下的。那套阳绿色翡翠首饰,是我当年怀着你时,想象着我的小公主长大成人的样子,特意去挑选的料子,盯着师傅一点点打磨镶嵌而成。它不贵重,却是妈妈能想到的,陪伴你开启新生活的最好祝福。愿你戴上它时,能感到平安喜乐。
旁边那套深一些的翡翠……原谅妈妈,也把它放在了这里。那是很多年前,为我第一个来到这世上的孩子准备的。她没能有机会继续看着这个世界,是妈妈心里永远的痛。
我把这两份祝福放在一起,私心里想着,或许在那个我们终将重逢的世界里,你们姐妹能以此相认,彼此陪伴。而你,我留在世上的唯一珍宝,也替妈妈,保管这份来不及送出的爱吧。
下面的相册,是我对抗病痛时最大的慰藉。那些信和明信片,有些是写给你的,有些是妈妈在病榻上,思绪飘远时随手写下的心情。那只蝴蝶发卡,是想等你长大给你的……】
信很长,絮絮叨叨,充满了失去前一个女儿的遗憾和对第二个女儿的期盼,以及一个母亲在自知时日无多时,拼命想留下更多痕迹的迫切。
字里行间,舒茗始终认为她只有温棠音这一个“留在世上的唯一珍宝”,将对早夭孩子未竟的爱,也一并嘱托给了她。
温棠音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温斯野静静陪着她,不时为她递上纸巾,或轻轻吻她的发顶。
信读到末尾,温棠音已泪流满面,但心中那份空落了许多年的角落,却被温暖扎实地填满了。
第58章
婚后, 温棠音和温斯野的生活依旧如初。
温斯野的工作虽然繁忙,但闲暇的时候,他总是会陪着温棠音一起, 两个人就窝在家里哪也不去,坐在床上一起看剧。
或是一起去旅行。无论去到哪里,两人都相伴相依。
直到后来, 温棠音和温斯野的女儿出生了。
他们给女儿取名为温晞晚, 小名叫做晚晚。
晚晚三岁之后,温斯野经常在清晨开车送她去幼儿园。
温晞晚背着小书包走进校园,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让温棠音看着不由得心生羡慕。
她和别的小朋友有些不一样。
如果说其他小朋友,不愿意上幼儿园, 只想待在家里玩, 可温晞晚特别喜欢见到小朋友,喜欢和大家打成一片。
这样外向又热情的性格,和温棠音沉静的类型不同, 倒是与温斯野小时候有几分相似。
某个傍晚, 家里的阿姨接温晞晚回家。
小朋友开心地坐在凳子上, 然后和温棠音一起吃晚饭。
这天晚上温斯野回来得早, 到家时妻子和女儿刚好坐在餐桌前等他一起用餐。
“晚晚今天过得怎么样?”温斯野给温晞晚夹了一道菜,是她最爱吃的胡萝卜。
“今天过得很开心,老师给我们讲了好多故事。然后我发现我们班的小朋友都不太爱说话, 我就总是拉着他们陪我说话。”
“这样啊, 那晚晚真的很喜欢和小朋友们待在一起啦!”
“那当然, 和小朋友们一起玩才最开心!”
这时温棠音轻轻拍了拍温晞晚的头:“晚晚喜不喜欢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喜欢,但是我跟爸爸妈妈在一起玩的时候,有时候看到你们俩自己玩, 把我撇下了。”温晞晚说着说着就撅起了小嘴。
“哪有,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撇下你了?”温棠音温柔地抚摸女儿的脸颊。
“就有就有!你看,爸爸刚刚给你夹了菜!”
温棠音这才将目光转向斜对面的温斯野,只见他悄悄给自己夹了菜,又往温晞晚的碗里添了些好吃的。她轻声说道:“好啦,我自己会夹的。”
吃完晚饭,两个人陪温晞晚玩了一会儿。
大概到将近十点,温晞晚开始犯困,要上床睡觉了。
由于幼儿园要早起,她总是睡得很早。
当小宝宝入睡之后,剩下的便是温斯野和温棠音二人的时光。
夜色,像一袭温柔的天鹅绒,将整座宅邸轻轻包裹。
女儿房门外,温棠音和温斯野不约而同地驻足片刻,听着里面传来细小均匀的呼吸声,相视一笑,那份无需言说的满足与安宁,在静谧的走廊里静静流淌。
他们没有立刻去做任何事,只是默契地一起回到了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稀薄的灯火,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温斯野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沙发旁那盏琥珀色的落地灯。
温棠音习惯性地,在长沙发上找了个最舒适的角落蜷缩进去,温斯野则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手臂伸开,她便顺势靠了过去,头枕在他的肩窝。
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和他身上清冽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沉默了一阵,不是尴尬,而是像浸在温水里的舒展。
最终,是温棠音先开了口:“晚晚每天蹦蹦跳跳地去上学,一点儿也不认生,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儿,我就觉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