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PO18文学 > 综合其它 > 烂人真心 > 第49章
  我呜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被倪阳牵着洗了手,摘了围巾,又被她安安稳稳地安置在沙发上。
  我窝着哭,手里是倪阳准备好的抽纸,脚下是她专门拿过来的垃圾桶。她在厨房给我盛汤。
  “乖,”她把一小碗汤放在前面的茶几上,坐在我旁边,拿手顺我的头发,“等下喝点热的。”
  我把身体嵌进倪阳怀里。
  倪阳轻轻抚过我的背,细声问:“讲讲?”
  我断断续续地把时应芳说的话转述给了倪阳,说到关键地方,我感觉倪阳替我捏紧了拳头。
  “她好过分。”倪阳把我抱得更紧。
  我闷声道:“是啊。我怎么有个这样的妈?到现在才看清她,我真迟钝。”
  倪阳沉默两秒,有些犹豫地开口:“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日记里说的那把被她扔掉的椅子是怎么回事?”
  “啊。”我一瞬间脑子打结。
  “就是你儿童节买给自己的那把椅子,你说睡不着的时候会坐在上面睡觉,后面被你妈妈扔掉了。”倪阳循循善诱。
  我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她:“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你看过几遍?”
  倪阳冲我眨眨眼睛:“很多遍。”
  想到日记里的内容,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把椅子……”我用平稳的语气讲了小时候被关在地下室的故事,尽量让事情听起来没有那么残酷。
  我不想让倪阳太担心。
  但倪阳逐渐升高的体温让我意识到她的情绪正在变得激动。
  “倪阳,都过去了。”我摸了摸她的脸颊,觉得有点烫人。
  倪阳的眼睛雾气朦胧,像将落未落的暴风雨。
  我用额头去贴她的脸,想要安抚她。
  倪阳有着比旁人更敏锐的一颗心,因此她的思维会更多地与万事万物产生碰撞,产生远超常人数倍的情感。
  太过于丰盈,以至于枯槁。
  看见我的伤口,她总是要比我疼上好多倍。
  “她才是那个怪物,”倪阳抿着唇,字字笃定,“她一定好恨自己,才会这样对你。”
  我突然想起宋医师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你的母亲总是看似逻辑自洽,实则一直在自欺欺人。她对待你的方式也是她对待自己的方式。”
  我不能完全理解她们说的话,但倪阳和宋医师总是有道理。
  “其实我还认识另外一个怪物,”倪阳攥紧我的手,眼角有些疲惫的笑意,“你想听听我妈妈的故事吗?”
  我点点头,用手覆上她紧绷的眉头,她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来。
  倪阳开始讲述了。
  第39章 钢笔
  在被怪物吃掉之前,她的食物都以为自己只是在和她一起生活。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妈妈是一个杀人犯,那么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杀人犯。
  新闻上说她是激情杀人,因为学生顶嘴惹怒了她,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因为我就在现场。
  谈行舟没有顶嘴,她一句话都没有讲。
  要从哪里讲起我妈妈呢……
  在我小的时候,我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妈妈爱你”。
  她真的很爱我,至少她一直强调这一点,周围的所有人也都这样告诉我。
  她是高中教师,要教好几个班级,平时上课很累,但她从来不会错过任何可以跟我相处的机会。
  爸爸工作也很忙,但她从来不会抱怨爸爸没时间陪我,反而她会吃醋爸爸陪我玩了太多时间。
  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在家里摆了一块小白板,上面用马克笔记录着我今天叫了多少句妈妈,又叫了多少句爸爸。
  如果妈妈的次数少于爸爸,她就会表现得很伤心,除非我站在她面前一遍一遍叫妈妈,把次数补回来。
  这是我们家的温馨时刻。
  这种时候她就会露出一种非常幸福、非常满足的笑容,好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
  曾经我也会因为这种笑容而觉得无比幸福。
  她喜欢给我买东西,只要我对任何一个玩偶,任何一种食物,任何一款衣服表现出喜欢,她就会源源不断地给我买这种东西,直到我不再表现出明显的偏好。
  比如某次我吃到一种现做的海苔卷,觉得味道不错,她就连续一个月每天都去那家店买,店家没有开门,她甚至还会开车去隔壁市的另一家店买,确保我每天都能吃到。
  同一类东西,她只会给我最好的,最贵的。
  所以家里的亲戚朋友总是说妈妈太溺爱我了,但妈妈不喜欢这个词,因为这样会让我听起来是一个坏小孩。
  她说芽芽是独属于她的礼物,值得世界上最棒的东西和最多的爱。
  但有一种情况是例外的。
  如果我表现出对某样东西持有程度很高的喜爱,那么这件东西就会被列入她的黑名单。
  很矛盾,是吧?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摸清其中的规律。
  让我来解释一下。
  我可以评价一样东西“还不错”“挺好的”,但如果我说“我好喜欢这个”,那么她就会萌生出一种危机感。
  就像我在一年级的时候很痴迷某个国产动画片里的一个小兔子角色,一开始她十分热衷于给我买相关的周边,直到后面她发现我真的特别喜欢它。
  然后事情就有点变味了。
  我某天醒过来,发现我的小兔子玩偶,以及跟那个角色有关的一切东西都不见了。
  于是我很着急地去跑过去问她,她笑着说:“小兔子收拾了行李去冒险了。”
  我当然没有那么好骗,于是又哭又闹,说想要我的玩偶回来。
  她看起来很伤心,于是问我:“是小兔子重要还是妈妈重要?你是想要妈妈留在家里还是小兔子留在家里?”
  我记不得自己的回答了,总之我不再哭闹着要玩偶回来了。
  她给我买了很多东西补偿我,还专门请了假带我去旅游。我记得我们同一周内去了四个不同的游乐场。
  我玩得很开心。我不厌其烦地坐旋转木马,她在下面等得很耐心,满脸笑容地举着相机,只是要求我每次路过她都要跟她打招呼。
  那是冬天,游乐场里有卖冰淇淋的摊位,前面站了一堆想吃冰淇淋但被家长拒绝的小孩,哭的哭,闹的闹,打滚的打滚。
  我没说要吃,但妈妈说:“芽芽,要不要吃冰淇淋?他们一定会很羡慕。”
  我当然不会拒绝冰淇淋,于是我说我想要一个哈密瓜味道的。
  妈妈给我买了两个味道,一个草莓味,一个芒果味。
  她说这两个卖得最火,卖相最好,我要吃就吃最好的。
  我一直记得那两个冰淇淋的味道,很冰,很凉,很好吃。
  我一路举过去,馋哭好几个小孩子。
  她看我吃冰淇淋,脸上还是那种拥有了全世界的笑容。
  我当时觉得她大概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后面我感冒了,爸爸埋怨妈妈给我吃太多冰,妈妈说:“但是我和芽芽有了珍贵的回忆。”
  爸爸笑着说她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把女儿当芭比娃娃养。
  但事情没有结束。在我已经不再痴迷小兔子的时候,她开始在我面前说那个角色的坏话。
  听起来很奇怪,对吧?但事情并不是以一种连贯的、清晰的脉络发展的,很多时候我根本无法把因和果联系起来。
  所以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是上一件事情的延续,也不知道我的喜欢是角色被诋毁的前置条件。
  她是用一种隐秘的方式来让我觉得自己曾经着迷的东西没有那么好,也不值得我去喜欢。
  比如我们在外面吃饭,她会示意我看向隔壁桌某个吃饭狼吞虎咽的小朋友,说他就像小兔子角色一样“鲁莽”“粗俗”,同时夸我吃东西斯文,雅观。
  再比如我们喜欢一起看一个实验科普节目,如果有人做实验失败了,她会说那个人像小兔子角色一样“迟钝”“木讷”,还说如果她们像我一样聪明伶俐,实验一定能一次就成功。
  我也许反驳了,也许没有,但到最后为了让话题早点结束,我学会应和她了。
  后面类似的事情又发生过几次,于是我知道自己不能太喜欢一个东西,不然它就会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就连好的印象也会被擦除。
  但我从来没怀疑过她的爱。
  没人会因为妈妈太爱自己而恨她,对吧?况且她是真的给了我远超别人的物质条件,给了我很多陪伴,给了我很多夸赞。
  她时时刻刻都让我知道我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被紧紧的爱包裹着,有时候会觉得窒息,但更多时候会觉得温暖。
  世界上这样的妈妈应该有很多吧?
  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谈行舟的出现。
  谈行舟是我们的邻居,我们住在同一个别墅区里,也读同一所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