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阳的包容程度已经深到一种让我诧异的地步。
她停顿了一下,见我接不上话,便继续说道:“其实我也在意的,但在意的点不像你想的那样。”
“你在意的点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倪阳说在意,我反倒松了口气。
“你说她们骂你的时候,你会有一种熟悉的安全感,这种感觉是因为我吗?”倪阳抓住了一个重点。
我不得不诚实:“是,但我之前并不知道是因为你。后来回国去做心理咨询,心理医师告诉我,我这种心理是为了逃避一直疏解不掉的愧疚感……来自你的愧疚感。”
倪阳面色有一瞬间的苍白。
“倪阳,你怎么了?”我向她身边移了几公分。
她恍惚了一下,回答:“没什么,只是一想到因为我的缘故,让那些跟我毫无关联的女生在情感上受到伤害,我就觉得特别……恐慌。”
我知道倪阳一定是想到了她妈妈。她最怕的事情,大概就是别人因为她受到伤害。
“不是的,”我赶紧解释,“而且在游戏开始之前,我都把情况交代清楚了,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不是吗?没有人因为你受到伤害,要说受到伤害,也是因为我。”
倪阳垂着头,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接受我的说辞。
“还有一点,”她缓慢地说,“我很愧疚让你因为我,在感情上一直停滞。”
我被倪阳的脑回路打败了,一时有点舌头打结:“我、我停滞怎么会是因为你呢?在遇到你之前我的情感是一片废墟,离开你之后又是一片废墟,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是有颜色的,是真实存在的。”
我无法寻找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说出来的话像语文不及格的小学生写作文一样单薄。
倪阳定定地望着我,然后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我觉得自己的脸火速地烧了起来。
“没想到你还会说这种话,”倪阳的身体贴紧了我的手臂,“跟你在日记里简直判若两人了。”
我脸上挂不住,想要逃跑。
倪阳凑近我的耳朵,气息在我的脸旁游荡:“我也爱你。”
我身体一滞,差点要弹跳起来:“你听见了……你装睡!”
倪阳捉住我的手,贴上她带笑的嘴角:“你当时就这样这样。”
狡猾,太狡猾了。
我想要躲闪,又不想抽开自己的手。
“倪阳,你爱我什么?”羞涩与慌乱之间,我脱口而出。
倪阳一脸惊讶:“爱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人总觉得爱别人不需要理由,而别人爱自己是需要理由的。
就像我爱倪阳不需要理由,她只要站在那里,我就只有爱她一个选项。
但倪阳喜欢我什么?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去爱的?
“我不成熟,对感情又迟钝,人又没什么魅力,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喜欢我。但我又不敢问你,因为我怕你想明白之后就不会再喜欢我了。”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小了下去。
表露真心是一件让我有点难堪的事情。
倪阳把嘴巴张得很大,呈一个o型,看上去又可爱又傻气,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时驰夕,”她表情严肃,“你也太低估我的眼光了。”
她把两只脚都放上沙发,盘起腿来正对着我。
“这样,”她示意我像她一样把腿盘起来,“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一听到游戏两个字,我心里开始打鼓。
倪阳伸出一根手指,竖在我们中间:“我们一人说一个对方的优点,说到说不下去为止,输的人要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我肯定会赢,”我打起一些精神,“开始吧。”
倪阳先说:“无所畏惧。”
第一个就让我意料不到。
“什么叫无所畏惧?我明明怕很多东西。”
倪阳一脸“你不懂”,示意该我了。
我只能暂时收起好奇心,接道:“完美。”
倪阳气笑了:“你这算什么啊?”
我表示自己完全是真情实感。
“不许说这么宏大的词汇,”倪阳临时补充规则,“你重新说。”
我毫不费力地说出了一个符合规则的词:“坚韧。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
倪阳有一瞬间的出神。
“狠。”倪阳调整了一下状态,吐出一个字。
我坐不住了:“你是在说我的优点吗,我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呢?”
“是啊,”倪阳一脸真诚,指了指我的肩膀,“不狠的人能给自己来这么深一刀吗?”
我吃了瘪,继续游戏:“聪明。”
“机灵。”倪阳也立刻接上。
我觉得她在学我,但不敢说。
我自信满满,觉得自己不可能输掉这个游戏:“有灵气,全方位的有灵气。”
倪阳笑眯眯的,一看就没憋什么好主意:“有魅力,全方位的有魅力。”
“我不想玩了,”我气鼓鼓,“你根本没认真玩嘛。”
倪阳满脸无辜:“我很认真啊,你就是有魅力,不然也不会这么多人喜欢你。”
我再怎么迟钝也听出来了她语气里的酸意。
“……好吧,”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玩,“善良。”
倪阳依旧淡定从容:“那个词怎么说来说着……噢,吊儿郎当。”
我真不玩了。
“我还以为你要借这个机会好好夸夸我,”我欲哭无泪,“没想到你就是为了嘲讽我几句。”
倪阳没笑,两只手捧住我的脸:“我说的都是优点呀,全都是我喜欢你的点。”
我委屈巴巴地开口:“倪阳,你是不是欺负我语文功底不好?吊儿郎当明显是贬义词。”
“吊儿郎当怎么是贬义词了?”倪阳心平气和地安抚我,“吊儿郎当是一种天赋,很多人想学都学不来。”
倪阳就是有那种把黑的说成白的的能力,我哪怕再觉得不对都会信上三分。
我的腿麻了,于是我把两条腿伸直,把还在盘着腿的倪阳夹在中间。
倪阳把手覆上我的大腿,嘴里说得头头是道:“像我,就总是紧绷着,所以一直很羡慕你可以玩世不恭。”
玩世不恭更是个贬义词了。
但我决定忽略不计:“那我教你怎么吊儿郎当,很简单的。”
倪阳的神情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但说是正经,不如说是释然。
“其实我一直在偷偷学,”她又露出那副正在加载回忆的表情,“高中的时候有次出租房漏水,楼下那个长得像熊一样的男人找上门来算账,非要我打电话给家长。我当时心里慌得不得了。”
她云淡风轻地讲着:“那天过得特别不顺,我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在绷着,而且马上就要断了。突然,我就想到你了。我开始学着像你一样演戏,装作很可怜地说我父母离异,没人管我,结果事情就真的迎刃而解了。”
“就是我们一起去吃火锅的那天,”她补充道,“就是那天我下定决心,想要跟你表白。”
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我把她的手牵过来,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包在手心里。
“后来我不读书了,自己一个人在s市打工,很多时候也是靠着学着你吊儿郎当的样子才能坚持下来,”倪阳第一次开口提到了她过去九年的生活,“所有让我觉得马上要把我击垮的困难,所有我觉得再也跨不过去的坎坷,都是想着‘如果是时驰夕,她会怎么做呢’才能继续积攒勇气。”
倪阳的话钝钝地扎进我的心里,我听得眼眶发涩,但不敢掉下眼泪来。
“所以说吊儿郎当真的很有用啊,”倪阳笑盈盈的,一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样子,“演着演着,一件件天大的事情好像就没什么不得了了。”
我“嗯”了一声,伸手环住她的肩膀。
她把下巴靠在我的肩上,轻声说:“而且,演着演着,你就又回到我身边了。”
第44章 梦
十二月已经过了大半。
自从上次倪阳说她没再读书之后,我总是会在半夜醒来,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刚刚还在一个梦里,好像见了什么人,听那人说了些什么话。
但这次重复的梦不再像之前的噩梦一样恐怖,没有火,没有水,没有土也没有怪物,只有一种迫切的渴望。
醒来后我的心里总是觉得不安宁,好像有什么事在等我去做一样。
我想不通,但知道自己想要了解更多关于倪阳那些日子里的动态,而可以了解的途径只有两条,一是听倪阳自己说,二是去问盛观然。
倪阳总是说得笼统,而且带着一些释然后的倦怠。
我懂这种觉得一切都没必要再提起的感觉。因为想要再提起就要把自己浸泡在过去的池水里,而那里已经满池绿藻,陈腐又肮脏。
倪阳知道再轻松的讲述下也会有惨淡冒出来,她不想刺痛我,干脆一言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