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川行揉了揉太阳穴,突然觉得办公室的灯光太刺眼,他站起身,关掉了天花板的主灯,只剩办公桌前的台灯还亮着。
他脱下西装外套,稍稍松了松领带,走到落地窗前,用略显疲惫的眼睛俯瞰脚下的繁华。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一方面是那群讨厌的私生子,苍蝇似的围着他的蛋糕;另一方面是董事会那群老家伙,豺狼似的盯着他们下滑的分红。
集团及下属公司都有职业经理人团队在操盘,但他该操的心一点也少不了,他偶尔也会想起蒋屹舟,以前很多事都是她代劳,基本没有出过问题,这让蒋川行忽略了很多,千头万绪,只有自己置身其中,才能真切体会。
蒋川行用力地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很长的深呼吸,等他再度睁眼,一度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在空旷的小广场上,一道单薄的身影直直地站着,远远望去,似乎正是往他面前的这一块玻璃看来。
第50章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几分钟前广场上那道单薄的身影走了进来。
蒋屹舟穿着休闲鞋,两只手放在大衣口袋里,边往里走,边四处看办公室的陈设。她个子够高,穿平底鞋也能撑起长大衣,远远看去显得单薄,走近看其实很匀称挺拔。这间办公室宽敞到了近乎奢侈的程度,她并不陌生,潦草看了几眼就收回了视线。
“我果然没猜错,你今天会在公司里待到很晚,但你这个老板做得还不错,一路上来,大楼里的员工差不多都已经回去了。”蒋屹舟绕过会客区的沙发,走到落地窗旁的一处单人沙发后,跟蒋川行保持着一段距离,“难为你,还肯让保安放我进来。”
她轻倚着沙发背,低头摸了一把沙发的皮面,这张沙发还是她几年前从国外订购的,当做送爸爸的旅行纪念品,现在摸起来手感依旧很好,也没有擦下来灰尘,想必平时保洁维护得很小心。
蒋川行依旧站在刚才的那面落地窗前,他稍稍转向蒋屹舟,瞥到她穿着一身柔软的羊绒布料,眉宇间尽是气定神闲。反观自己,领带不太整齐,衬衫有点褶皱,只有皮鞋的锃亮维持得最好,但还是掩盖不住自己散发的疲惫。
想到这里,蒋川行抬手摸了摸脸上胡茬的位置,幸好,早上刮得很干净,现在只是微微冒头。
“我不应该让你有回来的机会的。”蒋川行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说你心软也好,说你分身乏术也好,但你就是这样啊。”蒋屹舟双手抱胸,只很浅地跟蒋川行对视了一眼,就转向了落地窗外,她轻叹一口气,“蒋川行,你长白头发了。”
“你以前只有在闹脾气的时候,才会这么叫我……小舟,你到底想做什么?”
蒋屹舟摇摇头,冷淡地笑了笑,“你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你收购的股权来自散股吧,散股撑不了多久,能支持你到10%,哪怕15%,那能到20%、30%吗?我看过披露书了,价格远低于市场价,看来你也埋了不少暗桩。”蒋川行也跟着笑笑,“代持的人有敲你一笔吗?”
“好像你从我这儿敲得更多吧?怎么样,现在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是不是很过瘾?爸爸生前的‘一致行动人’协议好用吗?”
闻言,蒋川行朝她投来警惕的一瞥。
但蒋屹舟并不在意,她接着说,“你手里的17%,暂管的爸爸名下的31%,还有大概百分之十几的‘一致行动人’,现在的aurvista完全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那些董事能服气吗?”
“小舟,有关遗产继承的诉讼,如果你看了新闻,就该知道赢的是我,你不要和那些私生子一样不自量力。至于集团的换代,历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坦白讲,如果你想回来,我可以给你安排合适的位置,我们完全可以像以前一样。”
“你希望我帮你坐稳董事长兼总经理的位置?”
“这是一笔双赢的交易,你不想回到以前风光的生活吗?”
“好累啊,不想谈生意。”蒋屹舟伸了个懒腰,站直身体,往蒋川行那边走去,“我今天来,就是跟你叙叙旧的。”
“你是不是也去看过妈妈了?”
“当然,没理由我先来看你,再去看妈妈吧。”蒋屹舟在他身旁停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做告别,转身就要离开。走出几步之后,她突然回头道,“你去年是不是还问我……爸爸生前,我跟他讲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蒋川行转向她,沉声道,“我后来查看了医院的监控,你跟他说完那句话,他明显有特别的反应,所以我才会有点好奇。其实我更想知道的是,他有对你说什么吗?当时你正好挡住了监控的视角,看不到爸爸的嘴巴。”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听完我的话就咽气了。”见蒋川行明显怀疑的表情,蒋屹舟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真的,他都心肌梗塞了,能睁眼就不错了。”
“那你说了什么?”
蒋屹舟好整以暇地望着蒋川行,她的目光扫过办公桌,上面摆满了各种分门别类的文件夹,其中有一份全英文的报告,就放在手边的位置,显然他不久前还在看的。
“你很想知道吗?”蒋屹舟反问完,又往那份全英文的报告看了几眼,蒋川行注意到她的目光,走过去合上了报告,蒋屹舟这才接着说,“看来你确实很想知道。”
“小舟,”蒋川行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紧了紧领带,撑着书桌微微往前俯身,近乎压迫地说道,“别跟我兜圈子,我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
蒋屹舟又把双手放进了口袋里,她抬起眼,陌生地看着那双两米之外紧盯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曾经坚定地保护过她,也曾经充满耐心地教过她,可现在它们变得贪婪,弥漫着隐约的属于掠夺的血腥气。
回不去了,确实回不去了。
蒋屹舟无声地叹了口气。
而蒋川行的目光还锁定在她身上,就像秃鹫盘旋在濒死的猎物上空。
“我知道vela capital的秘钥。”
蒋川行迫切想要知道的这句话,最终在六个月后的二审法庭上才听到。
这天是五月中旬一个平淡无奇的工作日,澳门经历了短暂的冬天,又度过了漫长的梅雨季,最终迎来了汗涔涔的盛夏,出席庭审现场的人大都换下了厚重的西装,改为清一色的衬衫。
这场庭审同样以涉及商业机密为由,实行非公开审理,商业记者只能在法庭外等待结果。
在二审的庭前会议上,蒋屹舟由律师提交文件,作为被继承人婚生女及合法继承人,以“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身份申请参加诉讼,经过审查,她被追加为本案的共同原告。
同时,她提交了蒋川行故意隐瞒巨额遗产的关键新证据,也就是她所掌握的离岸公司vela capital实际存在的客观证据,蒋川行的律师连续向法院提交了多份《延期审理申请书》和《鉴定申请书》,试图拖延时间,蒋屹舟都表示了同意。
vela capital如果被证实存在,就意味着遗产清单缺少了一大部分隐秘股权和现金流,而蒋川行曾经信誓旦旦地在一审法庭保证,他已经提交了全部的遗产清单,最严重的结果是构成诈骗罪和侵占罪。
此刻,肃穆的法庭上,蒋屹舟完完全全地坐在了蒋川行的对立面。
这是她一直不愿意看到的,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vela capital,直译的话叫做维拉资本,但我更愿意把vela翻译成南天星座之一的船帆座,称之为船帆资本。”蒋屹舟从原告席上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法庭,她看到坐在第一排的邱猎,对着她很浅地笑了一下,她顿了顿,把目光停留在上席的法官身上。
她继续介绍道,“船帆资本注册于英属维尔京群岛,是我父亲生前布下,希望能够穿越周期、抵抗风险的‘暗线’资产,我方提供的材料已经明确,通过层层持股,船帆资本最终持有集团旗下最优质的板块——‘aurvista科技’32%的股权,以及集团母公司15%的股权。而船帆资本的唯一股东和董事,直至他去世前,都是我的父亲。”
“反对。”蒋川行的律师严肃道,“这些证据来源不明,更何况,就算原告所说属实,请问专门处理这笔离岸事务的私人律师和私人银行顾问为什么都没有到场?”
“烦请各位翻页到船帆资本目录最前页,”蒋屹舟用激光笔在屏幕上调出了对应的扫描件,“这些,是英属维尔京群岛公司注册处核证的证书副本,以及历年年报,显示我父亲的控制权。这些,是汇丰银行(香港)的账户流水,清晰显示自‘aurvista科技’和集团母公司的分红,定期汇入船帆资本账户,再由该账户按我父亲指令进行再投资或分配。”
“至于被告方所要求的‘人证’,根据证据规则,我方提交的材料已经可以证明主张,这些书证的证明力并不依赖于其经办人的出庭作证。用对‘人证’的要求,来质疑‘书证’的效力,在法律上并不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