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希言心里一个咯噔,只觉这语气不太对。
瑞庆公主徐徐端起茶,略抿了口:“也不必站着了,坐下便是,喝口茶。”
一时便有着了水绿掐牙比甲的侍女搬来一包绣小杌子,顾希言谢过,也不好坐太踏实,只略坐了半边,捧着手中的茶盏。
瑞庆公主一边品着茶,一边和顾希言说着话,也是一些家常话,问起前去并州种种,也问起陆承渊的打算。
顾希言在那袅袅茶香中,温顺地垂着眼,看着手中那温润如玉的天青茶盏,柔声回着话,不过心里的疑惑却越发大了。
所以……瑞庆公主不知道自己怀孕了?不然怎么也不可能提都不提吧?
这时,瑞庆公主提起陆承濂,却是一个冷笑:“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对此顾希言不好说什么,一个母亲对儿子张狂的不满,全因自己而起,她其实是尴尬的,只能低头不言。
瑞庆公主又抱怨了一番,最后叹了声,命人呈上一物,道:“这个物件儿,还是当年母后送我的,如今给你戴着,好歹也是个传承。”
顾希言看过去,却见侍女手中捧着一紫檀木雕花小匣,此时匣盖揭开,内里明黄锦缎作底,缎面上用金线暗绣了盘龙云纹,显然是御用之物。
而那锦绣里衬上躺着的,却是一只黄玉手镯。
她不免有些意外,便是往日对珠宝玉器并不是太懂,也知道玉以甘黄为上,比羊脂白玉还要贵重,如今这黄玉,乍看之下,晶莹剔透,颜色娇正,端得是通体贵气。
这样贵气的黄玉,并不是寻常百姓可以用的,便是有银子也没处买,太过招摇甚至会被定为逾越禁制从而惹来杀身之祸。
这时,瑞庆公主:“你试试看,这圈口是不是大了些。”
顾希言谢过,这才双手接过来,这黄玉镯子确实非同一般,入手很是柔滑,质地细腻滋润,让人心生喜欢。
她戴在腕子上,略活动了下手腕,才笑着道:“谢殿下,正正好呢。”
其实略大一些,不过也没什么,这样有些松快的余头,也很好看。
瑞庆公主命她上前,抬起她手腕仔细端详,却见一抹纤细雪白的腕子更衬得那明黄娇艳,不免也笑了。
“到底是你年轻,这手腕也生得可人,戴上这个越发好看了。”
顾希言感觉到瑞庆公主打心底的欣赏,她这才略松了口气。
其实她知道这时候应该应景恭维瑞庆公主几句,但又觉得似乎画蛇添足,过于生分客套,于是只抿唇一笑:“媳妇也喜欢得紧,以后定要好生保管着。”
瑞庆公主听着,倒觉这话还算本分诚恳,也有几分小女儿情态,于是便心软了些。
她抬起眼,打量着顾希言,顾希言生得娴静柔雅,眉眼清绝,其实是好看的,她自己也颇为满意。
纵然之前种种不满和无奈,也只能轻叹一声往前看了。
当下她神情缓和下来,道:“你也是一个不懂礼的,这会儿,该叫什么,心里还没数吗?”
顾希言怔了怔,陡然脸红,低头,小声唤道:“谢谢母亲。”
当喊出“母亲”这两个字时,不觉眼眶发烫。
自己母亲没了,昔日三太太她也没法真心喊母亲,如今她嫁陆承濂,又多了一个可以唤作母亲的。
而顾希言这么一喊,倒是把瑞庆公主喊得也眼圈红了。
她无奈地摇头:“我这辈子没个贴心的女儿,满心盼着承濂那孩子给我娶一个好儿媳妇孝敬我,你们这事,我固然是有些不满,但你既唤我这一声,也就罢了,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顾希言听着,便越发鼻子发酸,甚至有些想哭。
玳瑁对自己隔着一层,如今她奉承自己,自己冷眼旁观;老太太对自己冷淡,如今老太太老了,自己也只是感慨一声;四少奶奶瞧不起自己,现在看她难堪,自己可以心中畅快。
可是对于那些曾经善待自己厚待自己的人,她恨不得肝脑涂地。
恨只恨自己曾经让眼前这位长辈丢了脸面,却又感动于她依然肯包容自己,甚至为自己长脸,为自己撑腰。
因为心里这个念头,她膝盖一软,便要跪下:“谢谢母亲宽容。”
瑞庆公主连忙扶住她:“罢了,何必这么多礼——”
说着,她看到她眼底的湿润,便也有些感动:“你看你这孩子,哭什么哭。”
顾希言不好意思擦了擦眼泪,于是重新坐下。
这时再说起话,瑞庆公主语气明显亲近起来:“老太太那里,可有人为难你?”
顾希言道:“并不曾,只是叙话几句罢了。”
瑞庆公主听着,冷笑:“那些人巴不得瞧我的热闹,偏不教他们如意。无论如何,你如今已经是本宫的儿媳妇了,我通共就得了一个儿子,也就这一个儿媳妇,还轮不到他们在这里说三道四。”
顾希言听着这个,这才明白过来,瑞庆公主是因为这个才给自己软轿的,看来她并不知道自己怀孕一事,陆承濂还没提。
这么一想,瑞庆公主特意派了王嬷嬷为自己撑腰,又派了软轿给自己长脸,就格外让人感动了。
她便想着,该怎么和瑞庆公主提起,她必然是期待的吧?
只是若她问起来怀孕时日,自己说两个月半了,掐指一算,这怀孕的时节实在是让人尴尬。
那会儿大家谁都不知道她和陆承濂的事,众人还一团和气,但其实她已经和陆承濂有了私情,这事提起来多少有些难为情。
此时,瑞庆公主却是越想越不喜:“今日老四家的不是说要过来吗,怎么还不来,我正好有话问她。”
顾希言劝道:“四少奶奶操持庶务,往日诸事多有费心。”
瑞庆公主还待要说什么,国公爷和陆承濂进来了。
陆承濂一进来,那视线便不加掩饰地落在顾希言身上。
当看到顾希言坐在一处包锦杌子上时,略蹙了蹙眉。
不过他并没说什么,径自上前,先向瑞庆公主见礼,这时顾希言也连忙起身,向国公爷见礼。
国公爷:“免礼了便是。”
话语简洁,但这位国公爷是直爽性子,听得出并没什么别的心思。
顾希言此时见了陆承濂,心里也踏实一些了,觉得有了着落和倚靠。
这时父子也都落座,侍女重沏新茶奉上,一家子略叙几句家常后,国公爷道:“如今诸事既已落定,我们总算少操心一些,你二人且往沿海去,好生经营便是。”
对此顾希言自然低头听着。
陆承濂却突然道:“父亲,母亲,这次回来,有个要紧事,正要向两位老人家禀报。”
瑞庆公主和国公爷听得,疑惑:“你且说便是了。”
陆承濂看了一眼顾希言,道:“她已经怀了身孕。”
这话一出,瑞庆公主和国公爷都愣了。
陆承濂补充道:“快三个月了。”
瑞庆公主和国公爷显然震惊,都看向顾希言。
顾希言便略低首,一脸的柔顺恭敬。
瑞庆公主和国公爷面面相觑,之后还是瑞庆公主道:“快三个月了?可确定?”
陆承濂:“那是自然。”
瑞庆公主:“你怎么不早说?”
国公爷也道:“你之前竟吭都不吭一声?”
陆承濂解释道:“原想着不够三个月,还是不提的好,但想着这么大的事,还是说一声。”
瑞庆公主没好气地道:“这么大的事,你还不当回事,你这孩子——”
她自然是恼得很,不过想想这大好消息,也顾不上和陆承濂生气,忙问起顾希言身上觉得如何,嘘寒问暖起来。
顾希言没想到瑞庆公主突然这样,也只能有问必答。
这时瑞庆公主突然留意到那杌子,忙道:“你怀着身子,便是坐着时也要仔细些。”
说着赶紧让人搬来一紫檀木圈椅来,上面铺着绣锦软垫的,要她坐这个。
国公爷见此,又骂了陆承濂几句,只说他不知道体恤。
他沉着脸道:“你到底年轻,哪里知道这些,万事必须当心,还说什么过几日启程南下,暂且休了这心思,仔细在家里养着身子是正经。”
啊
顾希言听这话,顿时抬头看过去。
她可不想就此留在国公府。
这时瑞庆公主和国公爷又把陆承濂好一番痛斥,之后对着顾希言仔细叮嘱,要她小心养胎,一时难免说起自己当初怀了陆承濂时的情景。
顾希言往日只觉瑞庆公主和国公爷都是贵气威严的,今日却格外亲近起来,亲近到有些絮叨,让她隐隐感觉到,这就像是寻常父母一样。
她感动,也期待起来。
正说话间,却听二太太和四少奶奶来了,是要问起二月开春后各家节礼的。
瑞庆公主一听,当即有请,二太太和四少奶奶进来后,先恭敬地行了礼,顾希言也起身见了礼,国公爷略打了招呼,便先行回避了。
一时众内眷坐下,结果一坐下,二太太和四少奶奶便看出来了,自己只得了一杌子,上面硬邦邦的都没铺什么软垫的,顾希言却坐在一圈椅上!
二太太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就算顾希言做了瑞庆公主的儿媳妇,可自己是长辈,公主这里也不该有这样的礼数吧?
四少奶奶更是看得酸溜溜的,满心不是滋味。
她本就因为那软轿而难受着,现在一进来又看到这情景,更加憋屈。
就在这时,却听瑞庆公主慢条斯理地道:“说起来,适才濂三媳妇过去老太太房里,可曾磕到碰到,或者气到恼到?”
二太太和四少奶奶都是一愣,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谁还能委屈她家儿媳妇不成?
瑞庆公主放下茶盏,却是长叹一声:“这不是刚得了消息,说是怀了身子。”
啊?
二太太和四少奶奶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顾希言,有了身子?
瑞庆公主故作无奈地道:“可不是嘛,还没到三个月呢,所以我说万事还是得仔细些,别有什么磕碰,我们承濂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有个盼头。”
还没到三个月?
二太太和四少奶奶越发暗暗吃惊,按照这话风,那怎么也得快三个月了?掐指一算,当时怀了身子这时间,那会儿大家都不知道这一茬呢。
四少奶奶以异样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顾希言,心里越发难受子。
当时只以为这小寡妇没什么指望,也没看出她什么不妥,谁曾想,早和府中的三爷有了这瓜葛,她可真能瞒!
瑞庆公主看着二太太和四少奶奶那惊讶的样子,便从容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