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濂:“这些物件,往日都是——”
他想说往日都是迎彤掌管着的,不过说到一半便顿住了,硬改了口,道:“都是底下人随意扔着的,如今有了你,便交给你,倒也不必亲力亲为,只登记在册,你心里有数就是。”
顾希言自然明白他留了半截的话,不过此时也不在意这个,当下好奇地翻看一番,不免暗暗吃惊,他这家底也太丰厚了!
怪不得当初迎彤很不把谁看在眼里,别看只是一个大丫鬟,但确实是肥缺,她手底下管了这么多钱财,眼界早就高得没边了,后来嫁给寻常百姓,自然不愿意。
陆承濂大致给顾希言交待了一番,又唤来房中奴仆丫鬟,要她们以后都听从奶奶调度,众人自然不敢多说什么,一个个神情恭敬。
顾希言至此,隐隐意识到“妻子”这两个字的分量。
她嫁给陆承濂,注定享用许多她未曾享用的,锦衣玉食,珠围翠绕,不过以后,也必然要承担更多,陆承濂和陆承渊到底是不一样的。
陆承濂看她神情,大致猜到她的意思,道:“我们先在沿海独立过活,凡事都可以慢慢来,一应俗务,你若不懂,我也会教你,等过几年我们回来京师,又是另一番局面,你倒是不必担心。”
顾希言颔首:“嗯,我知道。”
正说话间,便听得外面有动静,却是玳瑁来了,说是老太太问起来,当下陆承濂便携了顾希言一起过去老太太处请安。
谁知走过前面花廊时,便见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过来,说是国公爷如今正在外书房,听说三爷回来,很是不悦,要他立即过去回话。
陆承濂便道:“你只说我稍后会过去。”
顾希言心里原本想着,好不容易进府一次,必要做事妥帖,低头柔顺着,将这件事周全过去,便干脆劝道:“既是国公爷那里有事,你先去回话,我自己过去老太太处请安。”
陆承濂显然有些不放心:“那我快去快回。”
他又吩咐一旁两个侍女:“三少奶奶最近身子略有不适,你们万事经心一些,如若有个什么不好,唯你们是问。”
两个侍女听这话,也是一慌,当下忙恭敬地道:“是,奴婢知道。”
一时陆承濂自去外宅,玳瑁并两个侍女陪着顾希言前去老太太处,玳瑁想起刚才陆承濂的话,其实多少明白,这是杀鸡儆猴,那话也是说给自己的。
她自然并不敢造次,毕竟顾希言无论嫁哪个,都是奶奶,自己只是一个丫鬟。
她便越发随和,笑着道:“恭喜三少奶奶,如今算是尘埃落定了,奴婢看着,心里也为你高兴。”
顾希言听着这话,隐约也感觉到玳瑁言语中的恭敬和小心,这种语气和往日玳瑁和自己说话是完全不同的。
她的心里便有些微妙,突然发现,国公府还是那个国公府,人还是那些人,但是自己站的位置不同,那些人给她的感觉也不一样了。
玳瑁心里或许是有鄙夷,但也只能强压下来了。
顾希言自是有些感慨,想着这国公府的人情冷暖,这两年她也是看了几轮了。
第105章
一行人已经到了老太太处,老太太这里依然如往常一般温融融的,因才过完年,房中摆设很是热闹,窗子上贴了窗花,紫檀炕几上罗列着各色干果蜜饯碟子。
老太太着一身金绣万字不断头袄,倚在锦褥上,由丫鬟捶着腿,便是见她进来,都不曾抬眼的。
不过对于这些,顾希言倒是不在意,反正她得到了,她满足了,自己这孙媳妇,老太太终究还是得认。
是以她特意郑重地拜见了老太太,格外地恭敬柔顺,任凭谁都挑不出半点理来。
老太太自是爱答不理的:“适才我睡着,结果你还真就走了,越来越没讲究了。”
顾希言很没办法地道:“是三爷,他说要先回去院中歇歇,因为没能来你老人家这里,就连公主殿下处都未曾请安。”
她低眉垂眼:“三爷要如何,妾身也没法子。”
老太太听此,冷哼了声,都不想说话了。
自己那孙子不来给自己请安,还不是这狐媚子背后搅和的,倒是在这里给她装,她都懒得说她什么了!
顾希言眼观鼻,鼻观心,左右姿态是最柔顺的,至于老太太心里顺不顺,她也不在意。
老太太到底长叹了声,强忍着恼,问起顾希言离开后的种种,对此顾希言倒是没隐瞒,都一一说了。
提起陆承渊,老太太神情格外难看,几乎想哭:“我这孙子啊……”
对此顾希言沉默以对。
她对陆承渊自然有愧,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和老太太有什么话要说。
老太太却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的,说起陆承渊小时候如何,说起这几年的煎熬,又说起她孙子以后在西北如何受罪。
顾希言虽硬着心肠,但在老人家的絮叨中,到底心里也软了。
不过她也只是听着罢了。
这么说着间,老太太又说起今年过年的种种,说起宫里头如何,又埋怨了一番瑞庆公主,都是一些日常琐事。
顾希言有些不懂她为什么和自己说这个,她都要听困了。
待到老太太又把她自己的话重复一遍的时候,顾希言突然意识到,她老了。
年纪大了,忘性大,便絮叨着一直说。
最后终于,老太太叹了声,道:“我有些困乏了,你先下去吧。”
顾希言听此,便告退,不过出门时,下意识回头看过去。
却见暖阁深处,老太太半倚在锦褥上,眼皮沉沉地垂着,下巴嘴角处都松弛地耷拉着,再是满身锦缎绫罗,也显出苍老的衰败来。
顾希言越发明白,她老了。
曾经这个老人家,于她来说是后宅至高无上的权威,是那些陈腐繁琐的规矩讲究,她像山一般沉沉压过来,让她喘不过气,让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注定犹如槁木。
可现在,她突然释然了,这个让她窒息的老封君已经太过年迈,以至于说话都糊涂起来了。
往日那些好的坏的,想来终究是烟云。
她这么想着时,恰好下台阶,两个侍女唯恐她有什么闪失,连忙仔细扶着。
谁知这时,便见四少奶奶迎面过来,见到她却是惊讶:“回来了呀。”
最后那个“呀”微微上挑,拉着余音。
顾希言自然听出,这其中意味复杂,有讥诮,探究,并一些说不清的心思。
不过此时的她也不太想和四少奶奶多聊什么,只略打了个招呼就要离开,谁知四少奶奶却唤住她:“是要南下了?定了哪日启程?我也好备些心意。”
顾希言道:“这倒不必了。”
四少奶奶看了看顾希言旁边那两个侍女,两个侍女很是用心,小心翼翼地护在顾希言身边。
她不免好笑,问道:“三爷呢,这会儿在哪里?”
顾希言道:“适才国公爷唤过去,想是有话要说。”
四少奶奶一听“国公爷”,那神情便意味深长起来。
她长叹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希言:“我正好要过去殿下那边回话,如今一起过去。”
顾希言根本不想和她一起过去,不过此时也懒得多事,便也应了。
两个人往外走着间,四少奶奶难免多说几句:“你也别嫌我话多,如今事情闹成这样,国公爷和公主殿下那里心里终究不快,往后行事,且仔细着些罢。”
顾希言:“是,原也是这么想的。”
四少奶奶语重心长,很是好心地道:“若有个什么,你且忍一下吧。”
顾希言只点头应着,谁知就在这时,就听那边突然来人了,却是瑞庆公主身边的王嬷嬷,是很有些身份的。
四少奶奶见了,连忙也向前一拜,那王嬷嬷只对着四少奶奶略颔首,便殷勤地上前,却是对顾希言道:“刚刚殿下吩咐了,问起奶奶来,怎么这会儿还不过去?殿下特意遣了奴婢前来接奶奶。”
旁边四少奶奶一愣,疑惑地看王嬷嬷。
王嬷嬷却是没理会四少奶奶,只对顾希言道:“咱们这宅院到底大,唯恐奶奶走着累了,殿下特意派人准备了软轿,让奴婢和奶奶说一声,尽早过去,殿下已经备好了宴,就等着奶奶了。”
这话一说,四少奶奶几乎不敢置信。
瑞庆公主素来眼高于顶的,对这么一个儿媳妇,她竟如此厚待?
顾希言听着也是没想到,不过她很快意识到,必是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才特意这么给自己长脸。
她当下谢过王嬷嬷,又对四少奶奶道:“妹妹可要一同前往?”
妹妹?
四少奶奶愣了一下,不理解地看着顾希言。
顾希言神情平静地望着四少奶奶,好像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惊讶。
就在这目光的对视中,四少奶奶突然明白了,顾希言如今已经是三少奶奶,论理自己应该叫三嫂了。
可自己没叫,于是顾希言直接上前一步,唤自己妹妹了。
四少奶奶心里气恼又尴尬,又觉被羞辱了,她怎么直接喊自己妹妹了,一朝得势,就直接爬自己头上去了,可真是——
四少奶奶咬牙间,突然感觉到,一旁王嬷嬷正拿眼瞧着自己。
她心里一个激灵,明白这顾希言确确实实地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自己还是少招惹为妙!
当下只能勉强笑着说:“三嫂,倒也不必了,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毕竟别人坐着轿子,她走着路,这怎么像话?她也丢不起这人。
顾希言自然看出四少奶奶那恨且恼的心思,当下她也懒得理会,淡淡地告辞了。
她可以感觉到,当自己坐上软轿时,四少奶奶那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瞧。
她好笑,心里想着,以后必要远离了,对于这些嫉妒自己的,万不能多接触了。
她这么一路坐着软轿,又遇上府中仆妇丫鬟,都一个个羡慕惊诧。
不过此时的顾希言却没心思领略被人羡慕的畅快,她这丑媳妇要见公婆了,总觉得心里忐忑。
往日瑞庆公主对她颇为厚待,之后自己和陆承濂有了这样的瓜葛,她可以感觉到,瑞庆公主心中不喜。
她能理解,这都是人之常情,而后来瑞庆公主并没太为难自己,说起来也算是宽容了。
如今自己在老太太处,瑞庆公主特意派了嬷嬷和软轿去接,这明显是在给自己长脸,她受宠若惊。
别人越对自己不错,她越是容易患得患失,生怕辜负了别人。
她又想着,如今自己怀了身子,想必瑞庆公主也是喜欢的,借着这个契机,彼此正好说开了。
于是她在心里揣摩着,等会瑞庆公主若是嘘寒问暖,或者问起身孕一事,自己该怎么说。
在心里将要说的话都前后思量过,可谁知进来房中,拜见了,瑞庆公主却是不冷不热,只淡淡地道:“起来吧,也不必多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