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PO18文学 > 综合其它 > 无影 > 第105章
  云三娘子拉住她:“怎么病成这样了还练武?快回去躺着,我给你找大夫。”
  玉骨甩开她的手,硬邦邦地道:“没事。”
  云三娘子皱眉道:“她们闹得出格,你怎么不同我讲?”
  玉骨还是硬邦邦的一句话:“没事。”
  那时云三娘子已经辗转探听到了玉骨的身世,知道她从前在越音门遭受的磋磨比现在更多。这小丫头才六岁就经得如此坎坷,纵是云三娘子多年圆融早将人情看淡,也不由得生出些柔软心肠。她不由分说抓了玉骨去请郎中买药,药才熬好,一晃眼人却又没了。云三娘子最终在习武场上找到了她,夜早深了,那小小的身影独自在月色下比划拳脚,一招一式都像模像样。
  这丫头狠。云三娘子那时这样想。
  就这样过了没两年,玉骨就被台主看中,被允许跟随在侧修习拳脚。其实胡冥诲也不是真的拿她当弟子教习,不过是瞧她天资聪颖又刻苦勤奋,所以有时会指点一两句,更多的时候不过是允许玉骨在旁观摩。但这个丫头像一棵向下扎根的树,像一把火中淬炼的剑,她就这样自学成才,仅靠观察就练成了大名鼎鼎的般若神掌。
  如此一来,台主便更欣赏器重,玉骨也慢慢成了台主身边有头脸的人物。她得台主器重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自此少仪她们也不敢合伙欺负她了。但坏处自然更多,一个毫无背景的小丫头得了如此风头,背后恨她的人就更多了。但外界这些变化玉骨仿佛根本感受不到,她那时已经打造了一副精铁面具,于是戴上再不肯摘下,像将自己主动隔绝在世俗之外。少仪她们自然更加不喜,说她假装清高装模作样,闲言碎语,相当难听。云三娘子听到过不少。
  那时云三娘子也运气颇好,在断莲台中一路高升,于是江湖上也传出了几分名号。她办事向来是妥帖周到的,又广得人心,所以前任司掌内务的长老辞世之后,云三娘子年纪轻轻便顶替了他的位子,和玉骨一样,成了台主身边心腹。台主一心精进武功,遂将断莲台交由云三娘子打理,故而她很早之前便已代行台主之责,地位愈发稳固。台中唯一能与她媲美的,只有比她足小了十几岁的玉骨。
  随着时间的推移,玉骨也从稚嫩的幼子长成了亭亭的少女,只是性子仍然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她专精武功,自然与同为武痴的台主更为对路,于是颇得青眼。随着她武功的日益精进,众人也渐渐由恨转敬,只有从前的少仪幼微之辈仍对她颇有微词。她还那么小,武功却已十分高强,明眼人自然看得出她前途无量。云三娘子看在眼里,忽然想到了初见她那日心头隐隐的警惕从何而来。台主行事喜怒随心众人皆知,他又不理俗事,若有一日一时兴起,将整个断莲台传给玉骨也未可知。而她云三娘正输在没有一身好武功,这在武林之内岂不是要命的短板。多年筹谋,岂能平白给旁人做嫁衣?
  其实以云三娘子的资质,能混到如今的地位已经不易,若是常人,早该知足了。但某个深夜云三娘子忽然回忆起自己身为蒲柳时咬牙立下的志向,她绝不要庸庸碌碌,绝不要无声无息,她要扬名天下,她要这武林从此也有她云三娘的一席之地。
  她就对玉骨生出了薄薄的忌惮,哪怕被忌惮的那人根本没有在意。
  玉骨比云三娘子想象的更狠。
  伐段之后江湖格局初定,台主却因痛失一臂彻底闭关,万事都交由玉骨和云三娘子打理。玉骨那时也才十一岁,就凭借战中悍不畏死的狠劲打出了一些威名。台主闭关本是好时机,玉骨这样的武痴哪怕死在某场对战里也不会遭人怀疑。可她毕竟才十一岁啊,云三娘子很是犹豫。她对玉骨心情复杂:忌惮她的武功,又怜悯她的遭遇。
  就在这时江湖出了场大事,那就是越音门满门被屠的消息。手段之残忍,场面之血腥简直闻者生畏。人人都不寒而栗,只有云三娘子敏锐地琢磨出一些蹊跷。越音门出事那几日玉骨偏巧不在台中,而她深知玉骨与越音门之间有着何等的大恨深仇。
  “是你做的?”某日云三娘问她。
  玉骨那时才刚长到云三娘的肩膀,她纤细得像一棵才发芽的嫩柳,气质却已被鲜血和生死磨得冷冽如冰,任谁也想不到这样纤柔的身体里住着风霜凛厉的魂灵。玉骨没瞒她:“嗯。”
  “你疯了?”云三娘子说,“你一个人去做这样的事?”
  “嗯。”玉骨说。
  她平静又淡然地承认自己满手淋漓的血腥,云三娘子看着她,心中生出一丝颤栗。但这样的态度也激得云三娘子生出几分怒气,这很少见:“纵你不在乎自己性命,可是越音门与我台同为伐段立下不世战功,如今才刚刚尘埃落定,你就对同战门派痛下杀手,若被人发现,我断莲台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玉骨说:“那又如何。”站起身来,已不欲再讨论下去,“让开。”
  她侧身从云三娘子身边走过去。云三娘子叫道:“玉骨!”
  玉骨停下,回头看着她。
  这眼神多年来从未变过,冷漠的,倔犟的,像六岁时与她初遇。那个旧年里咬牙将血与泪藏进心里的小姑娘的影子忽然出现在云三娘子的视线里,又渐渐与面前少女重叠。云三娘子窒了窒,忽然又软了心肠,呵斥的话到口变成了一句叹息:“你报了仇,今后怎么打算呢?”
  玉骨看着她,半晌没说话。云三娘子还以为她又不准备接茬,才欲再说,女孩却道:
  “都行。”
  她转身走了。
  云三娘子看着她的背影,那小小的身影实在太孤寂。云三娘子说不来什么原因,她转了念头:小孩儿不懂事,罢了。
  玉骨到底还小,灭门之事做得再利落未免也留下破绽。遗留的烂摊子最终是云三娘出面料理。于是越音惨案盖棺定论,人人都道是屠仙余孽所为。幸而屠仙谷已臭名昭著,再多添一笔也没人怀疑。
  日子相安无事地过,云三娘子与玉骨井水不犯河水,直到一本剑谱凭空出世如水入滚油,惊起霹雳一片。台主为此重新出关,诸方势力蠢蠢欲动。动荡之下不比和平时期,自然是玉骨更堪重用,云三娘子为此确实受了冷落。少仪幼微等都为云三娘子鸣不平,她们都是云三娘子一手带大的孩子,全心向着自家阿姊。云三娘子纵然心有追名逐利之心,面上却也更加谦和。这也算她行之有效的手段,果然以幼微为首的一众人都愈发为她不平,对玉骨的不满也喧嚣尘上。想来玉骨若真有一日被命为台主,恐也是不行的。
  这样的情景下云三娘子不由得又将当年灭口之事拿出细想。可是今时不同往昔,那女孩已长成,武功在整个江湖已数得上名号,绝非引颈就戮之辈。云三娘子每每思及此处都感到头痛,有时也怪自己当年妇人之仁。她杀玉骨难如登天,玉骨杀她却容易至极。她那副冷心冷肺,打小弑父杀母,杀她一个云三娘恐怕也不会念什么旧情。她虽知玉骨不念权斗,但人总是会变的,她也很难从玉骨的面具下探得她深藏的心绪。这样的危机感促使云三娘子面对玉骨时更加谦和有礼,关怀备至,只要稳住她,自己总有一日能找到时机。
  杀她的时机还没找到,某个夜晚云三娘却突然探得玉骨的反常。那日玉骨刚遵台主令自越川返回,云三娘子入夜前去探望,却无意中撞见了玉骨摘下了面具。
  她自戴上那副面具之后便再不将真容示于人前,但那夜女孩坐在菱花镜前,对着镜子久久无言。她冷冽的气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柔弱、疲惫地坐在那里,不再是冷血的杀手,更像普通人家的姑娘。随即她察觉到云三娘子的动静,扭转脸来。
  便连云三娘子也很久没有见过玉骨的容颜,此时烛火依稀,她杏眼桃腮,单论容貌更像是个俏丽灵秀的活泼姑娘。但她眉梢落雪,神情落寞,竟有几分柔软的惆怅。她看见云三娘子,也不意外,又转过头去。
  云三娘子从未见过玉骨如此模样,必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不请自来,走去玉骨身边坐下,与她一同端详菱花镜中的那张脸:“怎么了?”
  玉骨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云三娘这话其实也算真心,“到底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自家姊妹,有什么烦难,不妨说给姊姊。我到底年岁痴长,兴许能帮上忙。”
  玉骨沉默良久,道:“没事。”
  她一贯这样。云三娘子无法,只道:“好吧。”她起身,“妹妹好生休息,连日奔波,实在辛苦。”
  她起身欲走,但十分罕见的,玉骨竟然叫住了她:“……云三娘。”
  连名带姓,冷硬如初。云三娘子十分惊奇,自然回身等她续话。
  “……何为姊妹?”很久,玉骨憋出这样一句。
  云三娘子心中更是惊奇,面上却一丝不显。她想了想,道:“就是家人。”
  玉骨摇摇头:“家人不好。”
  云三娘子知她是因为年幼遭遇,遂道:“家人并不一定都要有血缘,正如你我。”纵然心中待她已生芥蒂,但场面话云三娘子一贯说得圆融,“待你好的,才是家人。你珍视的,才是家人。能与你共度难关的,才是家人。乐正平虽是你生父,可他不配做你的家人;你心中挂念许夫人,她纵然离世,也永远是你的家人。而如今台中,幼微她们都是同你一起长大,纵然偶有嫌隙,到底都是同门姊妹。若真遇到大事,必得相互依扶,这便是姊妹。妹妹可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