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铿!!!”
一声震耳的金石撞击的巨响,猛地在屋中炸开!
砚台恐怖地弹起,又重重地砸在地上,与锦照的脚相差不过毫厘。
她慌忙躲闪后再定睛一看,那般大的动静,却只砸坏了砚台一个角。
锦照没有气馁,相反,她吸取了经验,站在圈椅上,再次瞄准,更狠地砸下。
金玉相击之声不绝于耳,似是锦照特别为自己和裴逐珖故事的终结放的一场鞭炮。
一声接一声,两块世间最坚硬的石头,反复进行着最原始、最惨烈的对抗。
汗水湿透了锦照的鬓发和里衣。
不知是第几十次还是第几百次,砚台的碎片中终于出现了一块形状与薄厚合适的碎片。
手臂已经酸麻,她却惊喜地跳下圈椅,急切地从碎石中捧起它细细查看。
薄,不算大,但形状狭长,一侧边缘在方才疯狂的撞击中崩裂出锋利断口,另一侧相对厚实,便于握持。
就它了。
锦照用它划破白棉里衣,将布条反复缠裹在厚实那一边。
她撑着桌案起身,走向琉璃窗,而后双手艰难地举起眼下最有分量的黄铜香炉,朝着那片绚烂脆弱的淡彩琉璃,猛砸过去。
“哗啦——”
锦照反复撞击,一阵阵的清脆碎裂声响起,琉璃碎片争先恐后地飞出窗外,在凛冽寒风中如烟花般闪烁着最后一点冰冷的光。
寒风卷着新年空气里隐约的硫磺硝石气味,还有雪沫的清新气息翻涌而入,瞬间冲垮了室内凝滞的血腥与饭食气味,寒意更让她的情绪愈发振奋。
锦照披上御寒的斗篷,稍稍清理残渣就跪上罗汉榻,右手中紧紧握住石刃,将最薄最利的锯齿状边缘,抵在了一根细窗棂上。
她先小心地刮去表面金漆,再刮掉里面那层防火的桐油。
刮擦的声音细微而刺耳,木屑混合着金粉、凝脂纷纷落下。
然后,她撕下另一条布,浸.透桌上铜灯里剩下的灯油,紧紧缠绕在那段裸.露出来的窗棂上,点燃。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浸油的布料和里面的木头,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光映亮了锦照的一眨不眨的眼睛。
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如她所料,火势没有扩大,火焰逐渐变小,摇曳了几下后,熄灭了,只余那段木头被烧得焦黑一片,冒着缕缕黑烟。
成了!木头碳化,一吹便能成灰!
若依此行事,找对四个合适的窗棂各烧开一截,她就能彻底破坏整个窗子,钻出去逃生!
待她觉得温度已经降下来,锦照伸出手指,想去拂掉那层焦黑的炭——
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预想中的酥脆。
焦炭之中,一个坚硬而滚烫的物体烫得她立马收回了手。
呼吸完全停滞,锦照近乎绝望的用指尖彻底拨开那层黑灰。
焦黑的窗棂中间,还嵌着烧黑了的金属条。
她本就是挑了最细的一根尝试,眼前的纤细铁芯她都对付不了,更遑论她需要切断的那些。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早该想到的,裴逐珖为裴执雪精心打造的囚笼,怎会只用木头?
锦照自嘲一笑,甚至感受不到任何寒冷与疼痛,只依靠着求生本能再次坐回桌前吃饭。
她眼前突然回闪两张面孔。
竟将他们忘了!
还有希望!而且不止是希望!!
她唯一需要做的,便是等凌墨琅来。
变故之中她竟忘了自己之前已告诉过裴择梧,自己会除夕动手,而凌墨琅又每三日会去裴择梧处探问她的消息。
所以,最迟三日,凌墨琅定会来救她。
只要撑三日,这样想着,锦照安心了许多,慢条斯理地咽下冰凉的食物。
裴逐珖依旧倒在拔步床前的阶梯上。
锦照不忍真将他丢下去,又不愿睡在他身一尺远处,便从床上、柜中抱了几床最厚实的锦被,窝在远离尸体的罗汉榻上,将自己紧紧裹住。
寒风从破碎的琉璃窗口不断灌入,即便裹着层层锦被,凉意也依旧刺入骨髓。
浅眠的锦照于半睡半醒间,看到了她未嫁时的那个初春,竹林中那个舍弃她,决然离去高大的背影。
那一次,凌墨琅就失约了,害她落入裴执雪手中。
所以……这次他能来吗?
一记警钟突然在她脑海中惊响,让人神魂俱颤。
锦照猛地睁大双眼,剧烈喘息着。
娘亲手札上的话又在锦照脑中回响:“男人不可靠,不可将所有托付给旁人,给自己留后路。如果可以,自己挣一条路来。”
她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脑海被警钟敲散迷障,神智骤然清明。
她已错信过,该记住教训的。
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他们身上!
她必须做点什么,争取一条自己的路。
锦照的目光,再次冷静地凝望面前的窗子。
以她的能力,不可能破窗逃走。
然而……这扇窗与墙壁连接的接缝处呢?能否通过破坏窗与墙的缝隙,撬开,甚至直接卸下半扇窗呢?
锦照死死盯着窗框边缘与墙体之间那道灰白色的、不甚起眼的填充缝隙。
在她的记忆中,那是石灰、麻刀和桐油混合出的东西,或许还掺了糯米浆。
坚硬,但远差金属。
而她手中紧紧握着的石刃,是世间至坚之石。
锦照选中窗框顶端与墙壁接合处看起来略显粗糙的地方,将右手中的锋利石刃上最尖锐的一个角,对准了那道灰白色的缝隙。
然后将全身的力气灌注于手臂之上,开始撬,开始刮,开始磨。
刮擦的声音湮灭在呼啸的风声里,但在锦照听来却如同天籁。
灰白色的颗粒簌簌落下,很快在罗汉榻上积攒一层。
此法可行!这里就是牢笼的漏洞!
锦照双眼再次迸发出夺目的光彩,疲惫和疼痛瞬间被一股新的力量驱散。
她思量了一番,趁此时还不算疲惫,从最高处开始刮擦启撬。每一下都牵扯着手和手臂的酸痛,汗水再次渗出,又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
累了就盘膝而坐,就着寒风吃端到小桌上的剩饭残酒当做休息,然后,颇有精卫填海的架势继续。
确实与精卫填海无异,一整夜的辛苦后,双臂沉重得陌生,酸痛却又切切实实,让她仅是保持抬起都无比艰难,更别提始终牢牢握着刀把。
那不可摧的灰白色接缝却只被她磨出了一道半臂长的疏松,进度远比她预料的慢。
她窝在角落默默喝着冷酒补充水分,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不知自己是被晒醒还是被冻醒的,锦照再睁开眼时,正对着明晃晃的白金色的太阳。
一片银白,显然她睡着后下过场雪,她的身上也覆了薄薄一层。照理说常人这样睡过去都再醒不来,许是老天看她命不该绝,竟在她彻底僵住之前叫醒了她。
但寒意已浸入骨髓,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失去知觉,牙齿也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暖炉在拔步床边,炭火应当还有!她必须去床上去暖和过来。
锦照用手臂颤抖着撑起身体,目光落在裴逐珖面上,又缓缓移向机关。
她算是和裴逐珖已经和解,但对他心怀的愧疚不足以让锦照在罗汉榻上休息的时候面对一张死人的脸。
锦照长叹一口气,没有选择了。
她挪过去跨过裴逐珖,闭了闭眼,用尽全身力气扳动机关。
机关缓慢开启,轰隆一声巨响后,密室传入耳中的回音,良久方歇。
锦照麻木看着不远处的黑漆漆的洞口,心生感慨。
这为裴执雪建造的牢房也终于吞噬了他自己。
但她绝不会也死在此处。
锦照争分夺秒地烤着暖和的炭盆,又抓紧补充了顺带加热的食物。
小睡约摸一个时辰后,手指已经基本能动了,代价是感觉筋骨一次次、一寸寸被拧断一般的疼痛。
尽管刀柄上缠了棉布,但右手整个掌心已经没一块好肉。
锦照咬咬牙,划开棉布将右手包扎好,又将左手也缠了两圈,而后将刀把也牢牢跟她的手缠在一起。
她叼着棉布,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死死打了个结。
锦照再一次回到自己的战场上。
寒冷、疼痛、疲惫、想要妥协等待救援的动摇、缓慢到令人发疯的进度……一切都在折磨着她。
但锦照知道,解药的效力正在体内一点点流逝。
刻不容缓。
……
第三日,风依旧永无止息地刮着,吹散炭盆中燃烧的最后一丝余温。
她的体力已然快要耗尽,饥.渴如寒风般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她的意志。
左手手掌也已血肉模糊,那柄石刃又换回右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