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继续。
暮色四合,四周还是只余风声。
凌墨琅没有来。
还好,窗框与墙壁间的缝隙被锦照硬生生凿出深深的沟槽,只要再将余下的地方也这般凿磨,最后自己再施全力一撞,就能将这杀千刀的半扇窗撞飞。
手臂肿痛沉重,本应动不了的。
但旧日里锦照或娇或嗔的水眸中,此刻闪烁着的是恶狼一般狠厉的目光。
凭着绝不放弃的求生本能,锦照驱动着她强撑到极限的躯壳,创造属于她的奇迹。
第四日。
锦照已经喉咙干哑似火燎,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五指。所幸她原本包扎的时候就照着握刀的姿势用布条将刀柄死死固定在她手心。
终于成了!锦照后退一步,呼吸急促、瞪大双眼地瞧着自己“不可能”完成的杰作!
半扇窗挨着的三面墙,都已被深深刻出一条连贯的、深刻的线条。
她确信,只要自己拼尽全力撞向窗棂,定能为自己挣出那条生路!
锦照没有犹豫,在原本的厚重夹袄外,套上所有能找到的厚实衣物。
夹袄、斗篷……一件件,一层层。
裹不到身上的便裹在头上,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决绝地盯着那扇残窗。
最后才用锦被把自己彻底裹起来。
锦照整个人臃肿不堪,行动笨拙,像个巨大的茧。
她在距离窗户两三步远处站定,背对着窗,最后一次深深吸气,然整个人猛地重重倒过去,如一把抡向窗户的锤!
她本身就是一件武器!
“砰!”
反震力让她肝胆一阵震颤,脖子也闪了一下。但窗户只是剧烈地摇晃了一阵,发出一阵呻.吟声,没有脱落。
还不够!她必须先直面窗子撞上几次,等最后万无一失时再用后背撞击,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落地。
锦照加固了颈后。
后退,助跑,用肩膀,更猛、更决绝地撞了上去!
终于等她用后背撞击时,
“轰——!喀啦啦啦——!!!”
巨响猛烈爆发!华美而坚固的牢笼,连同其中隐藏的铁芯,终于彻底脱离了墙体,猛地向外飞出。
连带着裹了重重防护的锦照,一起重重砸落在地。
最后一丝夕照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泪水则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
吹了四日的寒风前所未有的带着清甜和自由的香气。她仰面躺在窗上,眯着眼划开一层层包裹在身上的衣裳。
泪流得停不下来。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疼痛,都随着眼泪,一起宣泄了出来。
然而,这劫后余生的激动泪水尚未流尽,那炫目的金色夕照,骤然被一个巨大的黑影完全遮蔽。
不等她有丝毫反应,一只手,猛地拉住了她头顶的锦被,三下五除二就将门的锁从外打开,把她重新拖回了那间弥漫着死亡、绝望气息的炼狱牢笼。
锦照被狠狠地掼在地砖上。在饥饿的影响下,她被摔得眼前全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般剧痛。
而这一摔带来的伤害,远不及心中的绝望。
呵,裴逐珖的走狗来为他报仇了。
漆黑渐渐褪去。
模糊的视线中,一个身影逐渐清晰。
-----------------------
第105章
眼前逐渐清晰, 锦照借着最后一缕夕照分辨出来人身型之后,干裂苍白的唇上竟浮起一个释然的笑容。
廿三娘。
锦照长叹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因为绝望完全放松下来, 沉沉压着地面。
廿三娘罩着墨黑斗篷, 如鬼差般站在一旁垂眸看着锦照。
她的脸比锦照还要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唯有那双眼睛, 赤红如血, 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和悲痛,一瞬不瞬地钉在锦照狼狼狈至极的脸上。
“你把他怎么了?” 廿三娘的声音尖利到嘶哑,像是喉咙的嫩肉在沙石上狠狠刮过,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短暂的绝望后,锦照的心脏开始在胸腔里剧烈冲撞,几乎冲破她的肋骨。
求生的欲望又开始疯狂滋长。
她竭尽演技,让自己的表情与声音声音都充满无措与哀伤:“终于有人来了……你不知道, 除夕那夜,逐珖前一刻还喝着酒, 突然就晕死过去了!还吐血!我叫天不应, 叫地不灵, 实在没办法, 才……才拼死撞开窗户想要求救!廿三娘,快,快去叫人!找大夫!他可能还有救……!”
“晕死?是晕还是死?!” 廿三娘猛地踏前一步,质问她, 又接着拆穿她,“纵是出了状况,他若想通知人来, 绝不会没有办法!”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破碎的窗户、满室残羹和满地的衣裳锦被,又顺着地上已成黑色的血迹一路追踪,定格在拔步床前残留着裴逐珖最后痕迹的地面。
那里,本该躺着裴逐珖……
廿三娘的眼神骤然崩裂,最后一点理智也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毁灭一切的愤怒。
“还说找大夫?!还要救他?!你好狠的心!” 她无力地跌坐在地,向着拔步床的方向,向着恋慕男子生前最后待过的地方爬去,“他死了!是你!是你杀了他!你竟敢——你竟真敢——!”
她字字喋血,声音凄惨如厉鬼,直击锦照心底,剜下最后一块软肉。
廿三娘伏在脚踏上失声痛哭,直到将泪流尽,才猛地冲向锦照,骑跨在她身上。
她眼睛赤红,满目仇恨地瞪着她,凄厉对锦照道:“他为了你!是选择往屋里藏的!你呢?一边诱着他,一边谋害他!”
她的双手狠狠扼住锦照的脖颈。
空气逐渐被夺去,眼前有无数金星炸开。
锦照双脚徒劳地乱蹬,想告诉廿三娘她也是被逼的,却说不出口半个字。
廿三娘似是哭尽了力气,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手上也用不上力,才给锦照争取了点时间,让她不至于几息之内就死。
从小到大,锦照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死亡阴影真切地笼罩下来时,人是什么感觉。
是恐惧。深入骨髓,无穷无尽的恐惧。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瞬,她绑在右手上的石刃,终于划破了她裹在自己身上的重重衣料!
石刃承载着她所有残存的意志和力气,带着她的手臂破茧而出,猛地朝着上方已经模糊的身影,朝着脖颈最致命的位置,狠狠刺去!
待到盛怒中的廿三娘反应过来后退时,已经晚了。
冰冷的石刃已经死死抵在了一片温热的、跳动的脉搏之上。
屋中突然一片寂静,一滴血珠顺着刀柄,滴落在锦照颈上。
廿三娘着她喉咙的动作微微一滞,似是在惊诧锦照的停止。
锦照还是不想多牵扯无辜的性命,就是等她的震惊。
她趁机贪婪地大口吸入空气,咳得天昏地暗。
眼前再次清明,廿三娘却仍旧不管不顾的再次用力,拼死要将锦照生生掐死,愤怒地喊:“他那般爱你!!你就该留在这陪他!”
锦照没料到她竟连命都不要了,就将匕首更刺入一些,尝试与她沟通:
“若杀我……” 她尽了全力,说出的话却似破风箱发出的声音,叫人听不真切,“他的……尸骨……会烂在密室中……无法瞑目……若我们同归于尽……你也再……看不到他……最后一眼。”
廿三娘的呼吸一乱,扼住她脖颈的手也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的仇恨中夹杂了些许犹豫与心痛,她骂道:“你……你这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死无所谓……”锦照趁着她心神剧震,手上力道稍松时,继续用她破碎嘶哑的声音,劝说廿三娘,“但我希望你懂得,你对他而言与这屋中炭炉无异。只是工具罢了……有用时暖暖身子,无用时便抛诸脑后。你于你而言,他也不值得让你放弃生命追随。”
锦照觉得自己将话说得太过通透了,反而容易激起廿三娘的杀意,默默补充,“而且,你那么爱他却带上我一起死,不怕我黄泉路上继续碍你的眼吗?”
“闭嘴!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廿三娘没受她的扰乱,绝望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扼住锦照脖颈的手,力道也在疯狂与崩溃的边缘剧烈摇摆,时轻时重。
“你可知那时我已决意入红尘,做了花魁,正是风光时,他却执意为我赎身,不顾阻挠挑开帘子来见我。只一眼……只一眼……我就……”她哽咽难言,眼中那疯狂的光芒,渐渐被绝望悲恸的死寂覆盖。
她的手不再用力,只是冰凉而颤抖地搭在锦照颈上。
“廿三娘,你愿为一个心中从未有过你的人做到如此深情,我自是比不过你。但你知道的,我也一直为你不平。几次都想让他看见你、珍惜你、在乎你,可惜我都没做到。对不起……”
“事到如今,一切都无可挽回……我再解释也是多余……眼下,你不如看开些,寻个地方疗伤。不如……你就随我一起走吧,带上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