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十五,苏嘉言嫌人多,懒得出门,何况还下着大雪,他畏寒不肯离开被褥,竟就这么躺了整日。
倒也不怪他,就连他自己都难控制,时常犯困,贪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白天睡久了,夜里就醒来,没事干了,就跃上屋顶,披着大氅看月亮看星星,虽然冷,但胜在安静惬意。
这夜子时过后,他再度醒来,屋外不见下雪,院子冷冷清清,人也没有。
眼下住在青缎的府邸,此处没人守夜伺候,他也不需要,平日无事,院子不会有旁人。
齐宁近日见他嗜睡,夜里呼呼大睡,不似平日提心吊胆。
此刻,苏嘉言身披大氅,跃上屋顶,望着皎皎月色,似有月满之象,天空繁星点点,照得地上人影凄凉。
他凝望片刻,忽地,深吸一口气吐掉,气息化作白雾消失眼前。
这样好的月色,他想好好看,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能看了。
其实,嗜睡的问题一直持续,青缎总说是药物所致,但他心中清楚,是时日无多了。
他总是觉得疲惫无力,哪怕没有毒发,也能感觉身体大不如从前,有时候甚至想,反正也活不久了,不如试一试解毒,也许能熬住呢。
可是他怕啊,他会怕。
由爱故生怖。
他牵肠挂肚的人还在世上,能见则多见,少一日便少一次见面的机会。
不舍得。
所以他犹豫、纠结,失了果断。
屋顶铺了层雪,薄薄的,因为厢房有暖气,所以积雪不厚。
他走在上面,踮着脚,轻轻的,一转身,眺见远处的府邸,似有光芒闪过,不由心生好奇。
说起来,总是夜里上屋顶,顾着看月亮看星星,未曾留意远处的府邸乃何人所有,又为何总是黑漆漆不见人居住。
好奇促使他追去那抹光芒。
光芒偶尔闪烁,应当是穿过游廊水榭,偶尔被草木或柱子挡住,但好在,能辨出方向。
追踪这事儿,于苏嘉言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大氅和衣袍在冷风中飞舞,他躲在氅帽里,被风吹得脸颊通红,直至落地府邸的院中,恍然愣住。
“这是......摄政王府?”
未料竟是背对背,若不细看,真的发现不出来。
许久未曾踏足此地,府内虽无人居住,却能看出整洁干净,看得出来,这府邸将来或赏赐、或空置,直到有合适它的臣子出现。
来到这,苏嘉言忘了去找那抹光,下意识就往白鹤阁去。
这是冬日,不知白鹤是否会飞回来。
万万没想到,那抹光芒出现在白鹤阁中,奇怪的是,只有一盏宫灯,却不见提灯之人在何处。
苏嘉言不怕鬼怪,甚至能自称鬼的人,当然想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踏进白鹤阁,绿帘浮动,行至宫灯前,正琢磨着,余光瞥见人影,倏地转头,借着微弱的光芒看清来人,神色顿住,呼吸间吸进冷气,忍不住咳嗽起来。
顾衔止一袭白袍,月色洒落身上,后方帘子飘动,松树摇曳,落叶飘过身后,衬得他想落入人间的神仙似的。
“辛夷?”
顾衔止似有意外,未料刚从冰窖回来,竟能遇到梦里出现的人。
适才有瞬间,就连他都荒唐想着,难不成是梦里的苏嘉言来找自己了。
苏嘉言平复不适,从声音里回神,提灯上前,看清是顾衔止,也很诧异,“圣上为何至此?”
顾衔止没急着反问,看清他脸颊通红,浑身寒气,大约又是去屋顶赏月,这才发现王府有人,“近日多梦难眠,便想出宫走走。”
其实是想去梦里的地方走走,希望能记起什么。
苏嘉言想起朝中的事,问道:“听说明日有月圆夜,百官至金明池祈福,圣上不早些歇息,如何能应对祈福大典?”
顾衔止闻言笑了笑,“你在担心我的身体吗?”
苏嘉言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头承认,“圣上乃明君,国不可一日无君。”
顾衔止垂眼,见他提灯的手没戴手衣,摘下自己的,递过去,又接走宫灯,“把手衣戴上,别冻伤手了。”
苏嘉言乖乖接过,戴上,感受到一阵温暖的同时,心里也有些雀跃。
总算拿到一件顾衔止的东西了。
还没来得及道谢,突然听见顾衔止问:“那你又为何睡不着?”
苏嘉言如实交代,“实在睡得太多了,我希望明日不要这样,日夜颠倒其实也不好受。”
顾衔止想了想,说:“不如,你明日来参加祈福大典,正好梅园花开了,正是赏梅的季节。”
苏嘉言看着他,想到能见面,多了分期待,笑着说好。
次日,礼部来了趟府邸,送了些祈福大典的东西。
到了吉时,苏嘉言随百官踏入园林,前至宫殿途中,意外遇见重阳,随后被领去梅园。
重阳衣着官服,颇有武官的气势,“小公爷,主子说祈福典礼繁琐,你不必前去,只需在梅园游玩便是,可随时命宫人伺候,再过片刻,齐宁和青缎会来陪你。”
苏嘉言一听,既然不必和那些朝臣周旋,整个人都轻松多了,深吸一口气,梅香扑鼻,浑身舒展。
见重阳欲离开,连忙问道:“对了,他会来吗?”
他还想见顾衔止呢。
重阳思索道:“主子没说,不过,小公爷若想见主子,可至池边楼阁,今日主子歇在那边。”
说着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小公爷的厢房也在那边,若还想赏花,今夜可留宿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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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3章
如重阳所言, 青缎和齐宁前来了,居然还提着野味,说是苏子绒出去训练时抓到的, 拿来给哥哥补补身子。
几人围炉而坐, 身侧是满园梅花。
有了炭火, 苏嘉言也不觉得冷,三人其乐融融,聊着京中趣事, 直至夜幕降临,被邀去宴席, 随百官一同享用佳肴。
整日的行程,令苏嘉言有些扛不住, 被人敬了几盏酒后,身子不禁乏了,便请辞去更衣,其实是为了逃离酬酢。
他不喜人多, 总觉得耗费心神,顾衔止又在高位,无法接近, 唯有远远看着。
一旦看见,徒增忧虑, 还难消心中欲贴近的念头。
眼下被宫人领路, 厢房就在前方,但他忽地停下脚步, 目光投向远处的湖心亭,曲桥莲池,此刻覆满了雪和冰, 白雪皑皑中一点色,颇有水墨画的感觉,也蓦然记起一些事情。
“且慢。”他对宫人说,“我想自己去走走。”
宫人给他取来宫灯,随后目送他朝莲池而去。
夜里的园林犹如夜明珠。
尤其挂灯后,雪地的光芒折射而来,映得四周别有意境。
苏嘉言呼吸有点重,是喝了酒的缘故,心情也不似白日那么高亢,尤其站在曲桥时,醉意熏心,催得他思绪沉沉,恍惚回到那个晚上。
当时的他,迫切想知道顾衔止的心意,哪怕是被拒绝也好,他也不会打退堂鼓,甚至想暴掠,也要顾衔止把自己放在眼中。
未料,顾衔止吻了他,回应了他。
然而,现在呢,这一切烟消云散,他甚至没有足够的寿命等顾衔止记起。
他怕被遗忘,所以想更靠近点,再靠近点,让顾衔止记得他存在过,哪怕是故人之子,也是特别的。
心里越想越深,胸口便是一阵难受,似有东西哽在喉间,随着冷风扑来,喉咙滚了下,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
他弯下腰,搁下宫灯,越咳越重,恨不得把心肺咳出来,最后眼眶都咳红了,醉意也跟着上头。
直到一口鲜血吐出,身体失重,倒在曲桥的雪地,倚靠在桥上,扫了眼雪地的鲜血,犹如红梅绽放。
他抬手抹了把咳湿的眼睛,咽下口舌中的血腥味,仰起头,望向满月。
好累。
他无力说,“好累啊。”
脑袋一阵头晕目眩,不但醉意上头,就连胸口都泛起酸疼,好在他习惯了,也懒得去分这是毒发还是心疼,只想呆呆看着月色,沉浸在往事。
当眼睛变得沉重,很疲惫很疲惫的时候,月亮被挡住了,他的眼前出现一张日思夜想的脸。
“王爷......”
他抬起手,想要去碰那人的脸。
顾衔止解下氅衣,盖在他的身上,迅速把人抱起,“传青缎!”
苏嘉言有些神志不清,感受不到氅衣的温暖,只是看着面前的脸,小声呢喃,“王爷,你还记得这里吗.......你还记得吗?”
顾衔止阔步往前,闻言回首去看曲桥,又继续往前,不敢耽搁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