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记得的。”这句话像安抚,又像是承诺,“辛夷,再给点时间我。”
苏嘉言使了点力气,轻轻拉着他的衣袍,哽咽两下,哑着嗓子说:“能不能,能不能陪我,我自己睡,有点害怕。”
顾衔止将人搂紧,温柔应了声,“好。”
苏嘉言安心躺在他的怀里,当一切是梦,抛弃平日的克制,蹭了蹭他的身体,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语气恋恋不舍,轻轻叹了声才说:“不要忘记我,顾衔止,求你不要忘记我......”
顾衔止垂眸看向蜷缩的人,在他闭上眼那一刻,再次回应。
“好,我答应你。”
怀里的身体温度褪去,仿佛抱了个冰块在手里。
今夜宴席上,得知苏嘉言更衣,许久未归,询问宫人得知去了莲池。
他将厢房设在莲池附近,无非是想到一些画面,细碎的,分不清是前世今生的,便选择遵从内心,至故地重游,也许能想起什么。
谁知,等他来了莲池,却见一抹身影倚躺在桥上,青丝垂落湖面上,额前的碎发随风轻舞,那身影孱弱飘零,却有一股硬抗的执着在,只一眼,便能认出是苏嘉言。
深刻心底的人,即使有些记忆消失,也能在看到的瞬间,身体主动靠上去。
等看清雪地的鲜血时,他的心脏莫名震了下。
那一刻,有股强烈的念头涌上,要活着,要苏嘉言平平安安活下去,陪在身边。
紧接着,脑海掠过他们亲吻的一幕。
原来,他们竟是这样的关系吗。
厢房中,火龙烧得旺,整个屋内都是暖烘烘的。
青缎来施了针,苏嘉言紧皱的眉头舒展,不过手里还拽着龙袍一角。
无奈,顾衔止只能遣退众人,坐在榻边,静静看着榻上之人。
苏嘉言的脸上毫无血色,薄唇发白,灯火通明下,铺落榻上的青丝中,可见一缕白发。
顾衔止慢慢拿起那缕白发,放在掌心,沉眸看了许久,许久。
这一夜,苏嘉言睡得十分安稳,彻夜无梦,以至于睡醒时,频频称赞昨夜的酒水不错。
他问齐宁昨夜如何回来的,齐宁被迫领下功劳,扬言是自己找到他,当时已经醉醺醺了,摸黑把人背回来的。
苏嘉言有点断片,敲了敲脑袋,总觉得不是这样的,却又想不起了,脑袋一阵疼,索性不想了,早早去梅园赏梅。
没想到遇见顾衔止在此。
新帝穿着常服,正与大臣在其中慢行,似在谈论事情。
见状,苏嘉言心想来得不是时候,甫一转身,就听见声音。
“辛夷。”声音温和从容,只能是顾衔止了,“过来。”
苏嘉言收回迈开的脚,转身,亦步亦趋走到他身边。
那些老臣对他呵呵笑道:“小公爷身子可好些啦?”
他们像看小孩似的,深知这是宋国公家遗孤,心疼之余更多是唏嘘,所以态度都极好,尤其有从龙之功加身,更不会轻易怠慢了。
其实苏嘉言很怕被围观,越是闲聊,身子就越往顾衔止身后挪。
直到,他的手被抓住,逼着他止住脚步。
温暖自掌心席卷,让他错愕,低头去看两人躲在氅衣的手。
顾衔止为何牵他?
还没想明白,就听见顾衔止道:“诸卿先移步暖阁稍歇,可随时用膳。”
老臣们精得很,一听逐客令,前前后后告辞离开。
人一散,苏嘉言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
紧接着,人也被顾衔止拉到面前,本来牵着的手松开,寒风吹散指尖的温暖。
顾衔止见他穿得厚,耳朵却还是通红的,“冷吗?”
苏嘉言一听,把注意力从手挪开,连连摇头,“不冷不冷。”
顾衔止低头,看见脚边乱七八糟的脚印,温声道:“不必怕,他们只是想关心你。”
像是在为刚才的牵手解释,希望苏嘉言别再躲,否则地上的脚印要出卖他的恐惧了。
苏嘉言耸了耸肩,被戳穿了也不尴尬,还要辨上一辨,“我怕走太近,会被圣上误解我党同伐异。”
两人朝花开的地方去,顾衔止把手里的暖炉给他,闻言轻轻笑了声,“不会的。”
声音温柔,带了些许笑意,像春风拂面。
苏嘉言道:“世上没有绝对之事。”
顾衔止沉吟须臾,望着眼前的梅花,慢慢说道:“若你这么做了,我想,定是有身不由己的缘由。”
苏嘉言顿足,立在梅花树下,眼看他从身侧走前两步,最后停下步伐,转身对视。
红瓣映雪,暗香浮动。
他问顾衔止,“你怎么能如此信我?”
顾衔止看着他不解的眉眼,里面似藏着难以置信。
忽而见轻风吹拂,有花瓣落在苏嘉言的脑袋上。
“若我不信你了。”顾衔止走上前,抬手去拿他头顶的花瓣,垂眸看他,“定是我先对不住你。”
苏嘉言看到那片花瓣了,但此时此刻,抬首看向了他,几乎陷进那双温柔的眉眼中,难以自抑。
他想抱顾衔止,很想很想。
但没组织好措辞,思绪还在纠结时,嘴巴竟先一步开口。
“我能抱你吗?”
语气带了点紧张,小心翼翼的。
顾衔止静静看着这孩子,眸中带笑,轻轻颔首。
苏嘉言再也忍不住了,快速搂紧他。
下一刻,顾衔止指尖捏着的花瓣被扑飞,迎风盘旋而上。
有声极轻的笑消失在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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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4章
宴席之后, 金明池有放灯祈福,既为天下,也有为新帝。
说起来, 弑君一事, 终究有人忌讳, 觉得这是大逆不道之举,总是想做些法事或是旁的,让太平延续。
苏嘉言自认不是胸腔豁达之人, 为天下祈福,这种祈愿显得太过宏大, 他只想为身边人,甚至为顾衔止就足够了。
金明池畔夜色如墨, 盏盏河灯悬挂河畔,似星河倾落,结冰的河面上,见京贵冰嬉, 热闹声肆起,孔明灯升空,悠悠飘向天际, 与皎月同辉映。
苏嘉言站在桥上,接过齐宁递来的毛笔, 盯着灯纸, 思索许久才写下一行字,搁下笔后, 不等齐宁他们,率先将孔明灯推向空中。
齐宁一转身,瞧见老大抛弃自己的灯先走, 急冲冲说:“老大!你又搞特殊!”
苏嘉言笑了下,“是你们动作太慢了,你看他。”说着朝青缎看了眼,“青缎都要把孔明灯写满了,老天爷能岂能忙得过来。”
青缎闻言嗤了声,不屑说:“你懂什么,我这是要老天指引我,找到好弟子,这样就不必累死累活了。”
想到太医院那群老头,整日拉着他互相讨教,简直比当官还累。
几人闻言大笑,都围着他打趣,又是说腰酸,又是说腿疼,吓得青缎赶紧把孔明灯放了。
苏嘉言站在他们身后,笑着看大家打闹,正走神着,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为何只身在此?”
温柔的声音传来。
他一转头,就看见身着白袍鹤氅的顾衔止。
愣了下,转而说道:“他们太吵。”
话虽如此,其实还是很开心的。
顾衔止看见他眉眼的喜悦,浅笑道:“放了孔明灯吗?”
苏嘉言颔首,行至桥边,抬首,想去找自己的孔明灯,但漫天灯盏如星河,早已看不见自己的灯在哪了。
顾衔止似看出了什么,眺着灯海问:“可是飞走了?”
苏嘉言挠了挠头,点头,“不过无妨,我记得曾有人说过,孔明灯是祈愿所用,点灯时,将心愿告之上天,心诚则灵,上达天听,能实现愿望。”
顾衔止慢慢收回目光,偏头看他,眼神带了些探究,“那个人是我吗?”
苏嘉言神情一顿,心脏震荡了下,猛地转眼看他,“你......”本来想问是否都记起来了,可看到他眼中的探究时,紧张的心渐渐沉下,苦笑续道,“是你。”
顾衔止捕捉到他所有神情变化,从诧异到紧张探寻,最后变作失落,很显然,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辛夷。”他道,“那些记忆都是零碎的,很抱歉。”
尽管知晓记忆和苏嘉言有关,却不能随意告知,给了希望,若最后成了失望,倒不如暂且不说。
眼下记忆混乱,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今生的,哪些又是梦里出现的,亦或是说,哪些是前世的。
苏嘉言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失望,扬起笑说:“无妨无妨。”
就算记起来了,难道还能改变必死的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