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啊,我定了初八的票,提前过去陪你!到时候我跟你轮流去医院照顾阿姨,你别太累了。”
夏桑安静静听着,直到许星烨的话告一段落,才缓缓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声音平静地打断他。
“星烨,不用了。”
“已经走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几秒后,才传来许星烨的声音:“……什么?”
夏桑安捏紧的指尖微微松开了些,他垂下眼帘,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面。
“我妈,今天去世了。”
听筒了,许星烨那边的鞭炮声还在不知疲倦地炸响,偶尔传来两声小孩的笑闹,过了好一会儿,许星烨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强行压下的慌乱和急切。
“三三!你……你等我!我明天,不,我今晚就买票过去找你!你一个人……”
“不用了。”夏桑安再次打断他,他看了一眼走到自己身旁坐下的陈准,轻声道:“你好好陪家里人过年,这边……有陈准和小姨帮我。”
电话那头的许星烨再次陷入了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三三,葬礼的时间定下来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
电话挂断,夏桑安我这手机,在原地怔了几秒,然后开始在手机通讯罗里一个一个翻找。
他得通知桑芜生前还联系的几位老友,以及那些多年不见的远方亲戚。
“喂,张阿姨,我是夏桑安,嗯,过年好……我打电话来得通知您一下,我妈妈她下午因病去世了。”
“嗯,我没事。您不用担心我。”
一个个电话拨出去,夏桑安的声音异常的平静,一遍遍复述、通知,大多是一样的话,年节大家接电话都会说一声过年好。逐渐的,他放在桌下的手,早已再次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他刚放下手机,准备联系下一个,一直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他抬起头,看着陈准。陈准没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从夏桑安颤抖的手里拿走手机。
“剩下的我来,”陈准的声音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依靠的力量,“你告诉我,还有哪些人需要通知。”
夏桑安望着他的眼睛,那片深黑的眸子像还,好像能包容他所有的支离破碎。
他看了许久,才伸出手指在通讯录上一个个指过那几个名字。
“李叔、王姨……还有这个,我妈朋友不多,很多亲戚,也早就不走动了。”
陈准点点头,按照他指出的名字一个个拨通电话。
夏桑安看着他的侧脸,胸腔那颗心被反反复复切割后只剩下麻木,他慢慢将头靠在陈准的肩上,目光空洞地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听着陈准响在耳边的声音。
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依赖他吧。
他可以依赖他的。
等陈准挂断最后一个电话,将手机轻轻放回桌上时,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夏桑安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哥,夏则明,他现在去哪儿了?”
就算是夏桑安不问,陈准也觉得自己需要说出来的,这些事情,少个交到,一年里都是两人之间避而不谈的话题。
“三三,夏则明这些年烂在赌桌和高利贷里,拆东墙补西墙,他的钱大多来路都不干净,唯独最后给你的那些钱是这几年纪肆然给他找的工作挣得。”
“我们用他涉嫌洗钱和巨额诈骗的证据钉死了他,随时能送他进去,但案底会跟你一辈子。”
夏桑安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抬头。
“所以,我给了他另一个选择。”陈准摸了摸他的头,“签下永久放弃监护权及一切关联的声名,承认债务字符,然后,把他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这辈子,他都无法再拿到能回国的有效证件。”
夏桑安猛地抬起头,一直强装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准,他意味最多是给钱打发走,却没想到是这种……如此决绝、如此周密。
他逃避的这段时间,陈准原来早就把他害怕的一切处理好了。
“你……”
“我不能留任何隐患,赌他会不会在某天像个定时炸弹一样用父亲的名义再来毁掉你的生活,你的前途。”陈准的眼神阴翳,带着近乎偏执的守护。
“你的未来,不能有一丝一毫毁在这种人渣手上的可能。”
夏桑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准为他做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陈准让夏则明连同其代表的所有不堪和阴影,彻底从他的未来中消失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独自承受这份家庭的重压,撑不住了就躲起来偷偷喘口气,再继续往前走。
可陈准早就默不作声地挡在了他面前,甚至为了让他能有同一个干净的明天,不惜让自己的手沾上尘埃。
他以前还怪过他,怪他插手。那时的他只觉得自己太过不堪,太过难看。
现在他才意识到,他是因为没读懂陈准的爱。
陈准从来没觉得他不堪过。
“嗯…”夏桑安猛地低下头,死死攥住陈准的手。
这个人,一直是可以依靠的。这个认知带着摧毁一切伪装的力度。
“让他知道……我妈走了的消息……”他哽咽着,语句支离破碎,“然后……就这样吧。”
“好。”陈准的声音沙哑的厉害。他没有再说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只是用尽全力将少年拦进怀中,紧紧抱住。
“乖,三三,哭出来。”他在他耳边低声哄着,“在我这儿,你不用再忍了。”
一句话,力破千军。夏桑安将脸埋进陈准的肩窝,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裹挟着太久的委屈、恐惧,以及难以承受的感激。
这一刻,他仿佛卸下了前进重担。
那个名为未来的地方,罩着层层迷雾,被一道名为陈准的光驱散了。那些曾经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的一切都被眼前这个人问问地接了过去。
他现在只是夏桑安了。
他不是夏则明的儿子了。
“陈准……”他在哭泣的间隙念着他的名字。
“陈准……谢谢你。”
“哥……谢谢你。”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那些让他窒息的情绪,不知道母亲如果泉下有知,对夏则明的这般结局会是释怀,还是觉得痛快。
他不知道,也无法确定。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他是可以肆无忌惮的依靠的。
夏桑安哭道浑身脱力,被陈准打横抱起回的我是。身体陷入床铺的瞬间他就清醒了,攥紧了陈准正要抽离的衣角。
“别走……哥,别走……”
陈准心疼得无以复加,心中又酸又胀。他坐会创百年,揉着夏桑安的发顶:“我不走,只是去洗个澡,很快回来,嗯?”
夏桑安闻声,手指松了力道,昏沉地合上眼。
等陈准回来时,却发现夏桑安并没有睡。他侧躺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等下,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是等待主人回来的猫。
“怎么还没睡?”陈准放轻声音,在他身边靠着床头坐下。
夏桑安往他这边凑近了些,吸了吸鼻子,声音很小:“哥,你能不能放一点信息素出来。”
像是怕被误解似的,他小声补充:“就一点点……就好。”
陈准动作一顿,目光下移,看着夏桑安从袖口滑出的一截手腕,那上面零星散步着几个已经淡去的针孔痕迹。
他依言,开始释放出安抚性的信息素,那味道这次完全没了薄荷的冷冽,更多的,是缓缓弥散开的奶香气,包裹住两人。
陈准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针孔:“三三,你今天,信息素几乎没泄露过一丝一毫。”
夏桑安的身体僵了一下,那股仿佛被烘烤过的干净味道太纯粹了,温柔沉静,他垂下眼帘,老实交代:“因为……我每天出门前都会用强效抑制剂。”
“这一年,我好想越来越不会控制他了。好像只有完全锁住,才觉得安全。”
陈准沉默地听着,同时释放出更细微的信息素,尝试去引导,去共鸣omega本能深处被药物压抑的气息反馈。
和那晚一样,反馈回来的气息艰涩而混乱,夏桑安的信息素因为一年里粗暴的压制,确实处在一种失衡的状态。
他心里一抽,将夏桑安的手塞回被子里,然后连人同被子一起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等妈妈的后事忙完,”他低声说,“我陪你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不能再这样硬抗了。”
夏桑安却摇了摇头,拽过他的手,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的手背上。
“医生救不了我的,哥。”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