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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松松轻一颔首,迎着落日恢弘,朝潘月离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27章
  “嘒嘒——嘒嘒——”
  夏末秋初, 寒蝉一声懒过一声,正午的烈日却依旧灼热。
  青阳街口,李家廊下。
  李四郎听着声声蝉鸣, 眯眼望了望天, 布满岁月褶皱的眉间已然拧成川字。
  他解下腕间帕子, 随手抹了抹汗,转又望向挑起的水帘内里, 自家正于梳妆台前描眉点唇的银莲娘子。
  再不出门,怕是要遭嫌了。
  心下估摸着, 李四讪讪收回偷觑的目光, 深一脚浅一脚绕到院里,提起吊桶, 灌了个水饱, 而后才拎起磨刀石, 颤颤悠悠朝门外走去。
  “哐!”
  “磨刀修剪——”
  一如既往的哑声呐喊回荡长街、徘徊巷口,直至人来人往、热闹如旧的县前。
  “……武大, 五个金元宝!”
  “张三郎, 五个金元宝——”
  武大炊饼铺前不远,惦念着半月前被带去县衙的潘娘子,李四停下脚步,躲在一株葳蕤如盖的老榕树后, 探头张望。
  “武大!”
  摊前的张三递上铜钱, 又伸长了脖颈朝铺里张望, 忍不住道:“好一阵子不见潘娘子?说是知县相公请去吃茶了?是真是假?”
  武大瞟他一眼, 接过了他递来的铜钱, 若无其事朝队伍后方道:“孙大娘, 今日吃什么……”
  自打潘娘子被带去县衙, 时阳三个小郎君没了上工的精神,不时跑去县衙打听,或是躲在铺子里翘首张望,整日闷闷不乐。
  武大郎却似没事人似的,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忙里忙外,与来客笑脸相迎。
  因着四下流言纷起,街坊四邻有好事者,不时迈进炊饼铺,想要借机打探一二。既已入了炊饼铺,少不得先来两个炊饼。
  一来二去,事情没能打探清,炊饼铺的生意却依旧红红火火。
  正如眼前。
  听着乡邻议论,李四把着腰间的磨刀石,眉头越发紧蹙。
  看武大春风满面笑模样,潘娘子的一去不回,莫非与他有关?
  该如何是好……
  听闻潘娘子与清尘书院的先生素有来往,不如去求他几个相助?可武大——她名义上的相公尚且置身事外,他又有何立场过问?
  “……大人慢走!”
  “就在前方!”
  纷纷思绪没能理清,人来人往的县前嚣喧又起。
  李四下意识抬起头看。
  却是两名威风凛凛的护卫拥着一名样貌堂堂的官人,穿过长街,信步闲庭而来。
  不多时,三人于老榕树前停下脚步,朝炊饼铺方向指指点点、举目张望。
  “大人!”
  左侧侍从长着一张严整的长脸,定睛看了看,倏地迈出半步,两指指着炊饼铺方向,转头朝正中的上官道:“那便是大人要找的武家炊饼铺!”
  右侧侍从眼若铜铃、声若洪钟,闻言亦错步上前,拱手朝上官道:“大人念叨了武家炊饼铺一路,莫非此炊饼铺的名声已远至东平府?”
  “并非如此!”
  不同于两名侍从身材魁伟,正中的上官修皙清隽,分明读书人模样;闻言摆了摆手,转头朝左右道:“本官要寻武家炊饼铺,却不是为那区区几个炊饼!”
  “那是?”左右侍从眼神交汇,齐齐拔高了音量,似生怕旁人不闻。
  “家里那一双讨债的,你二人也晓得!”
  上官长袖一摆,眼里浮动着柔软的无奈,徐徐开口道:“从小到大,不知让本官与夫人操了多少心!你二人不知,一月前从上京回来,他二人竟遇到了山匪!”
  “山匪?!”
  “此话当真?!”
  右侧侍从两眼一瞪,脸上横肉跟着颤了颤,倏地直起身,怒气冲冲道:“谁人放肆,竟敢为难府上郎君与娘子?大人,那些个匪人藏身何处?让属下领人剿了去!”
  “好在没出什么大事!”上官摆摆手,示意他莫要冲动,又抬头望着人头攒动的炊饼铺,继续道,“幸得好汉拔刀相助!”
  “万幸!万幸!”
  “好汉?”
  长脸侍从心思缜密,闻言神情一怔,顺着上官的视线张望片刻,又收回目光道:“大人的意思,莫非那拔刀相助的好汉就在炊饼铺?”
  “正是!”
  上官两眼下弯,转头朝他道:“王进,莫要打扰乡邻,只入内问问掌柜,那武家二郎武松,在阳谷县衙做都头的,可在铺里?”
  “是!”
  名唤王进的长脸侍从立时倾身拱手,转头朝炊饼铺疾步赶去。
  榕树后的李四悻悻缩了缩脖颈,听往来县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很快分明,那眉目清隽的官人原是本地知县相公的上峰,东平府尹,陈文昭。
  上峰……
  李四把着磨刀石,思绪正纷乱,炊饼铺廊下,王进已拱手作别点头哈腰的武大。
  “大人!”
  王进三两步穿过长街,眼底噙着遮掩不住的愠怒,朝陈文昭拱拱手,怒声道:“方才那汉子是炊饼铺的掌柜武大,亦是武都头的兄长。他与属下说,他家兄弟月前上东京办公差,至今未归!”
  “至今未归?!”
  陈文昭神情一怔,掐指算了算日程,神色微变。
  比他更错愕是掩身在后的李四。
  青阳街与紫石街毗邻。两三日前,街头巷尾已有流言,说是有人在县前见到了武都头。还有人信誓旦旦,说是亲眼见着风尘仆仆的武都头走出县衙大门……
  如何会迄今未归?
  武大为何要扯谎?
  武都头而今在何处?会不会在紫石街?
  思及此,李四再按捺不住,拎起磨刀石,大步朝紫石街方向狂奔而去。
  *
  午后天时正好。
  紫石街口,巷陌柳丝长。
  “哗啦啦——”
  巷口茂密的垂柳树里倏而惊飞起一群麻雀,叽叽喳喳,聒噪不停。
  只片刻,哐啷啷的刀石撞击声伴着匆忙的脚步声拐进街口而来。
  浓密的垂柳树下,李四郎撑着树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清武家所在,等不及多歇息,步履匆匆而去。
  “武都……”
  “李伯?!”
  叩门的手已至半空,李四话没说完,却听吱呀一声响,间壁的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里间传了出来。
  “潘娘子?!”
  认出门廊下的人影,李四眼睛一亮,随手抹了把汗,大步近前道:“太好了!娘子安然无恙!果真吉人自有天相!”
  客套话没等多说,抬眼见她形容憔悴、周身狼狈模样,李四喉头一哽,圆瞪着双眼,讪讪不知如何开口。
  “娘子这是……可还好?”
  “无甚大碍!”
  潘月整了整衣襟,两眼越过他,望向他背后紧闭的武家大门,又顺着他到来的方向望了望街头方向,微拧着眉间,开口道:“今日天热,李伯不在家待着,来此处作甚?”
  “我……”
  李四脸上浮出几分赧然,揉搓着手,憨笑道:“不瞒娘子,我本是来看看武都头在不在家。如今见娘子安然无恙,倒是在下想多了!”
  “武都头?”潘月眉心一跳,瞟了眼依旧紧闭的武家大门,小声道,“李伯何出此言?为何会以为武都头在家?”
  “不瞒娘子,”李四拎了拎腰间的磨刀石,开口解释道,“李伯今日出门,本是为上街磨刀修剪!”
  他转头指了指县前方向,又道:“到县前不多时,就在娘子家的炊饼铺前,我遇到几位差爷,听他几个话里的意思,似在打探武都头的去向!”
  “武都头的去向?”
  潘月垂握在侧的双手微微一曲,神色微变。
  莫不是发现她越狱,且知晓此事与武松有关,要拿他二人归案?
  攥着衣摆的手下意识用力,潘月上下打量着李四,神色谨慎道:“李伯可认得那几人?可是在县里做事的?”
  “李四嘴拙!话说不明白!”
  似恨自己嘴笨口拙,李四抬手打了自己个嘴巴子,又慌忙摆手道:“娘子莫要误会,他几个并非县衙里的人!我听县人议论,那官人似是知县相公的上官,东平府尹陈文昭与他两个随从!”
  不等潘月追问,李四又急急忙忙道:“听陈府尹话里的意思,他此次亲临阳谷拜访,不为别的,是为武都头于他两个娃娃有救命之恩!说是月前从东京返乡时,路遇山匪,幸得武都头出手相助,才保安然无恙!”
  “两个娃娃?”
  余光里映入斜支在窗上的萱草花,想起松松昨日所言,潘月沉敛的眸子倏地一颤。
  松松于途中偶然救下的一双兄妹,莫非正是上官东平府尹陈文昭的一双儿女?
  她虽不曾精研《水浒》,记不清书中大小配角的名字,却依旧记得,武松自“斗杀西门庆”后,“醉打蒋门神”前,东去的一路不断有“贵人”相助,不是“改状”,就是“减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