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这位东平府的府尹……倘若正巧是阳谷知县的“直属上司”,武松又于他儿女有恩……
  映入清晖的眸子倏地一闪,潘月抬起头,语气急迫道:“李伯,可还记得方才是在哪里遇到的陈大人,可有听闻他几人将于何处下榻?”
  “何处……”
  “……就在前方!”
  李四神情一怔,形容正沮丧,拐角方向忽又传来若有似无的说话声,伴着几道沉稳有力的脚步。
  他两人齐齐抬起头看。
  “正是他们!”
  不等潘月看清来人,右侧衣袂被人一把拉住。
  李四倏地上前半步,指着蓦然出现在街口的几人,笑容满面道:“娘子,就是他几个!正中那人——一袭枣红色长衫的——便是府尹陈文昭,左首那长脸的汉子名作王进,右首那宽脸的唤作马冲……”
  “……他们?”
  潘月神情一怔,心下正估摸怎得这般凑巧,绕过街口的陈文昭步子一顿,倏地抬眼望来。
  四目交汇,潘月步子一顿。
  来人分明形容陌生,又似有种莫名的似曾相识。
  “大人?”
  左右侍从见陈文昭停下脚步,跟着举目望来。
  觉察出廊下投来的目光,潘月顾不得细细思量,心一横,转头嘱咐李四小心躲好,而后提起了衣摆,三两步跑到垂柳树荫下,倾身朝来人道:“大人明鉴!民女有冤求告无门,求大人为民伸冤!为民女作主!”
  “……大胆!”
  左右侍从神情一怔,眼神交错间,齐齐提步上前,一人拦住了陈文昭,一人厉声朝前道:“来者何人?既认得上官,为何不跪?”
  “马冲!”
  陈文昭一声低喝,左右侍从齐齐退身向后,一脸防备盯着来路不明的娘子。
  陈文昭若无所觉,倏地近前半步,垂目盯着潘月,少顷,蓦然收回目光,轻咳一声,压着嗓子道:“娘子有何冤屈,且细细道来!”
  “谢大人!”
  ——愿闻沿街喊冤的百姓一言,陈文昭为人当不同于本地县衙。
  潘月悬着心落下一半,垂目盯着垂柳落荫里的皂靴,沉吟片刻,开口道:“大人容禀,民女姓潘、名金莲,原是清河县钱大户家的使女,后为主家婆嫁与同县武大郎为妻……”
  “武大?”
  听闻武大二字,陈文昭眼睛一亮,错步近前道:“娘子口中的武大郎,莫不是县前开炊饼铺的武大?乡里上下闻名的打虎英雄武松,莫不是娘子的叔叔?”
  “……”
  潘月蓦然蹙起眉头,不动声色退出半步,闷声解释道:“大人明鉴,民女虽与武大有过婚约,不曾拜过天地,婚书也已于月前退还!”
  “原是如此!”
  陈文昭似不以为意,抬眼见她半个身子曝在骄阳下,默不作声退后半步。待人跟着步入树荫下,才颔首继续道:“武都头,为人如何?”
  潘月神情一怔,眉尖蓦然蹙起。
  莫不是好奇自家儿女救命恩人的为人与品性?
  却也合情合理……
  “回大人的话,武都头他……”
  潘月依旧低垂着眼帘,“武松”二字将将浮出脑海,沉肃的眉眼间倏而多出一丝柔软。
  ——宛如一叶垂柳坠落春湖,春晖下的湖面蓦然潋滟。
  “……与武大虽为兄弟,不论品性、才学、形貌,皆似云泥两端!”
  话说一半,潘月骤然抬眸,看着陈文昭炯炯有神的双目,莞尔道:“大人既是从县前方向过来,想来早有耳闻,武都头品性如何,不必民女赘述!”
  四目相对,陈文昭蓦然错开目光,下意识揪住了轻拂过手边的垂柳,清眸忽闪。
  片刻,他梗着脖子转向潘月,继续道:“但请娘子坦言相告,县里何错需纠、何冤要诉?”
  “大人容禀……”
  潘月蓦然正色。
  *
  “岂有此理!”
  一炷香后。
  厘清前因后果,分明县中上下官商勾连,陈文昭气得面颊通红,胸前不停起伏。
  不等左右相劝,陈文昭怫然转身,手里的柳枝挥成哨棒模样,怒气冲冲道:“王进马冲?”
  “属下在!”
  王进马冲眼神交错,齐齐拱手向前。
  “随本官去县衙!本官倒要看看,这西门大官人是何人物,竟敢目无王法!”
  “是!”
  王进马冲沉声应下。
  骄阳肆虐如故,潘月一行四人朝县衙方向气势汹汹而去。
  第28章
  廊下梧桐, 鸟雀啁啾。夏末秋初,晌午的日头依旧炎灼。
  开阔森然的县衙堂下,阳谷知县躬身缩脖案侧, 垂目瞥了眼本该在县衙监牢、而今却与上官一道出现在堂前的潘月, 乌豆大的眼滴溜飞转片刻, 稍稍侧身,抬眼瞄了眼端坐堂前、飞快翻看昨日案卷的东平府尹, 陈文昭。
  “大人……”
  迟疑片刻,阳谷知县错步半步, 揣度着上官心思, 一面抬眼偷觑,一面拱着手, 小心翼翼开口道:“下官不知大人大驾光临, 有失远迎……”
  “岂有此理!”
  “啪”的一声, 一记惊堂木骤然打断知县絮絮闲言。
  陈文昭端坐起身,一手握着惊堂木, 一手紧攥卷轴, 投向堂下的目光灼灼似有火烧。
  “来人呐!”
  一支令签飞落堂下。
  他视若无睹躬身在旁的知县,厉声朝堂下道:“将包子铺李三带上堂来!”
  “是!”
  林都头为首的一众衙役神情一怔,面面相觑间,正拿不准是否当领命, 忽地一道劲风掠过眼前, 却是同陈府尹一道前来的两名侍从, 不等人回神, 已大步奔向廊外。
  “老实点!进去!”
  砰的一声, 廊前倏地一暗。
  众人齐齐抬起头看, 却是昨日还盛气凌人的李三, 为那名唤王进的侍从当背一掌,一个重心不稳,踉跄着扑入堂来。
  “你!”
  李三撑着后腰,骂骂咧咧站起身——半个月前断了的腿不知如何已不药而愈——不堪入耳的脏话已到嘴边,抬眼看清堂前——
  素来颐指气使、眼高于顶的知县相公正小心陪侍案前;左右衙役低垂着脑袋,气势全无。堂上是位全然陌生的官人,看周身气度,分明知县相公的上官!
  余光里映入潘月安然在旁的身影,李三浑身一僵,撑在腰后的手蓦然落下。
  仿似被吊住了脖颈的瘟鸡,李三瞪着潘月,喉口发出意味不明的声响,两靥越发涨红。
  直至一记眼刀自堂上投来,李三浑身一哆嗦,颤抖着双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无人色。
  “草、草民李三叩见大、大人!”
  话没开口,满头冷汗已洇湿眼帘。
  “砰!”
  “李三!”
  不容人揣度,一记惊堂木先声夺人。
  待四下肃然,陈文昭冷冷垂睨着堂下,沉声开口道:“半个月前,你曾拿房契前来,状告县前炊饼铺潘氏并都头武松仗势欺人,强占了你家祖传的铺面,是也不是?”
  “砰!”
  又一记惊堂木落下,李三伏跪堂下,骇得浑身发颤。
  “是、是!草民……”
  “县衙记录草草……”
  陈文昭出声打断,垂目瞟了眼记录得全然不成章法的卷宗,垂睨着堂下,沉声道:“劳你再重复一次,他二人强占铺面、打断你腿,发生于何时、何地,除你以外,可还有人证?”
  “回大人的话……”
  不得见左右面容,李三躬身伏跪堂下,直至浑身僵硬酸痛,轻出一口气,垂目应道:“是上月初五,午时过半……”
  “上月初五?午时过半?”
  陈文昭蓦然出声,盯着李三骤而紧绷的后脊,面沉似水。
  “天下竟有这般巧合事?李三郎不闻,本官在东平时便知武都头威名,是以方才打县前路过,听闻几件与武都头相关的逸事,都留心记在了心里。”
  左右神色微变。
  陈文昭若无所觉,摩挲着手边案卷,徐徐开口道:“其中一桩,说得便是上月初五——武都头与他嫂嫂为两名媒婆并一众娘子困在了县前窄巷,李三郎可知?”
  不等李三应答,堂下角落里的潘月神情一怔,倏地抬起头。
  堂前上官剑眉星目,盯着堂下瑟瑟发抖的李三,惊堂木一拍,厉声质问道:“巷口娘子与媒婆皆在门外,李三郎,可敢与他几人当堂对峙?!”
  “草民、草民……”
  李三浑身哆嗦撑着身侧,两眼无意识飞转。
  撞上知县凛若刀剑的双目,李三喉头一哽,倏地垂下头,有气无力道:“草民、草民年迈,记忆有损,也是有的。”
  “记忆有损?”
  陈文昭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掠过一丝戏谑,轻哼一声,转又朝候待堂下的王进道:“王进,你与他几个说说,你我路过邻县南阳时,听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