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远笑:“现在我懂了。”
他看着赵遥的眼睛,这个全国闻名的心理医生此刻已经知道,这人早已困死于自己的心坟之中,解脱不出来。
闻远拿起桌上的酒再敬他:“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赵遥当然不觉得闻远是因为他是季镜的爱人所以来敬他,这个心理医生把最初想告诉他的话全部隐藏起来了。
他在一开始是想告诉赵遥关于季镜在洛水的事情的,只是最后不知为何却选择缄默不语,可是没有关系,赵遥想知道的东西,总会知道的。
在后来的人生中,赵遥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庆幸他得知了那些事情,还是该觉得不幸。
他以为此生独留他一人对抗这二十年如洪的光阴已是极大的痛苦,可是万万没想到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接踵而来,彻底将他困死在牢笼中。
为什么不联系他?
因为她觉得,在赵家的他才是他原本没有被打乱的人生。赵遥应该是那个永远骄傲的赵遥。
因为她的出现破坏了兰玉原有家庭的和睦之后,兰玉依旧对她无微不至。
因为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爱,所以下意识的觉得自己不会被人坚定的选择,更何况是赵遥。
因为赵老爷子和她说,赵遥是他送给国家最后一份礼物,所以无论如何都要他回归家族为国家做贡献。
赵遥觉得季镜真过分啊,考虑到了所有人,可是唯独没有考虑他到底愿不愿意。
他在怪她。可是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
赵遥没有办法怪她。
因为在所有没能和她相守的日子中,每一天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生不如死。
那年冬天他亲手为她做了蛋糕,将她从寒冰谭中彻底拉出来,可是她最后却毅然的吞了那么多的抗生素和安眠药。
那段时间,她在想什么呢?
赵遥看着眼前的这颗早已长成的枇杷树,忍不住出神的想。
在她点燃生日蛋糕的那一瞬间,是不是也想让赵遥出现在自己身边再抱一下自己?是不是也在泪水中期盼着赵遥回归家族之后能够余生顺遂?
赵遥不知道。
赵遥不知道她是如何熬过的八次电击治疗,赵遥也不知道她在失去大部分记忆的情况下到底如何艰难的回到洛水,赵遥甚至不知道,这些年,和他分开的这些年她到底是如何过来的。
季镜最爱吃阳春面,可是她在洛水的这些年每一次都做杂酱面。
她喜欢喝酸奶,可是家中常备的却是纯牛奶。
她吃不惯北城的烤鸭,却总是会带半只回家,原封不动放进冰箱之后,再拿出来解冻。
她对着街上的冰糖葫芦泪流满面。
季镜许久之前说过,就算没有爱之后,也照样活下去。
可不是这样的,她说了此生唯一的谎,她骗人。
赵遥在一片温柔的晚风之中捧着心口的玫瑰流泪,这朵金玫瑰依旧闪闪发光,可是他的玫瑰却枯萎了。
玫瑰枯萎后,他也随风去。
四合院之中的枇杷树亭亭如盖,在四面高墙中困住了赵遥许多年,形成一个无解的死局。
赵遥在这一年冬天开始接收学生,正如季镜希望的那般,他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投身于研究,企图发挥自己人生的余热。
他和盛津他们的公司在次年春天上市,这意味着,赵遥再也不用受赵家的钳制。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些。
这一年,盛津和周念的小女儿出生,盛家上下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这是他和周念的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小孩是个男生,盛津经常带着他来赵遥家里,因为赵遥的前车之鉴,盛家和周家轻而易举地妥协。
赵遥看着他跌跌撞撞的冲着自己跑过来,嘴里还叫着干爹,下意识心想,如果季镜还活着,如果没有命运的作弄,他们的孩子应该也和他一样大了。
盛婉和她的爱人祁连在三年前彻底尘埃落定,纠缠了这么多年,兜兜转转最后依旧和少年倾心的人相知相守,相伴一生。她还是那个大小姐脾气,可是却多了些柔和,她的爱人消解了她身上所有的尖锐。
徐驰从国外回来之后自己创办了一家互联网公司,他依旧是单身,像是在等什么人一般。
江景星和许愿修成正果,在这一年的夏天结婚,那天天气特别好,晴光相照。他见到了她爱着的十七班里的所有人。
这是季镜离开的第八年,一切看起来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这些年,兰玉和赵谦会经常出现在这个小院子里,他们总是会劝赵遥向前看。
每当这时,赵遥总是会看向那颗枇杷树,看着它枝繁叶茂,却永远结不出果实来。
有一天赵遥在课题组待到很晚,那个时间差不多是图书馆关闭的时间了,他走在路上,恰逢月圆时,路上的学生纷纷拿起手机拍照,而后发给自己列表里的某个联系人。
赵遥看着那如此皎洁隐晦的月亮,没来由的眼睛酸。
他已经独自看了许多年的月亮了,早已习惯才对。
这些年来,他看故宫落雪,看西海葬月,看时节轮转,看着所有的回忆,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回来。
他守在那个小院子里,和那颗带着疤痕的枇杷树相依为命。
赵遥在季镜离开的第十九年,他48岁这一年,突然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和那颗树一起枝桠疯长。
像是春天再次来临。
他将自己手上的研究生全部带出来之后宣布此后不再继续招生,他为所有的学生都提供了一个好去处,给他们留好了后路。
他在二十年里鲜少踏出北城,却去了南城大学故地重游。赵遥走在南城的街道,看着南城人来人往,恍惚着出神。
南城处处有她的音容笑貌,可赵遥心里清楚,人人都不是她,她早已魂断香消二十年。
他在海边静坐了许久,独自一人看了日出,那光依旧照的海水无比潋滟,只是身边没了那个一起看海的人。
他离开时顺道去了洛水见了江淮,两个男人在江边相对无言。
时光苦痛,心中成结,谁也忘不掉。
江淮在一片沉默中声音沙哑的开口问他,他说:一定要走吗?
一定要走吗?
赵遥问自己。
他看着江面吹来的风,想起这些年独自看过的雪,独自去的青城山,独自度过的每一个长夜,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被他圈进怀里,要听他念晦涩难懂的诗词歌赋了。
他看着江边的晚风吹动流水,带起阵阵涟漪,远处候鸟归家,落日之下一片静好。
可是他的家呢?
他家里只有一颗枇杷树,无人等候他归来,无人与他立黄昏,更何谈,笑问粥可温?
太久了,赵遥心想,二十年的光阴真的太久了,活着的每一天都无比的煎熬。
他敬江淮,并由衷的祝他余生顺遂,也敬自己,他答应季镜所有的事情都做到了。
赵遥再一次回了西山,这是他近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回西山,也是他这一生中最后一次回西山。
兰玉和赵谦看着他老泪纵横,时光荏苒,他们早已经不再年轻了。
赵遥对着他们叩首,长跪不起。
他想起二十几年前也是在同样的地方,他跪在这求娶季镜,恳请他们成全。一眨眼,时间过去了许多年。
兰玉和赵谦最终放他走。
赵遥回到了那座小院里,在那里度过了此生最后的时光。
他在次年秋天病重,却硬撑着一口气,生生的熬到了那一年冬天。
赵遥离开的那一天,恰巧是季镜离开的第二十年。
在北城上空绵延了二十年的大雾难得散去,他看着窗外的枇杷树终于结出果实,将玫瑰置于心口,就此长眠,终了此生,享年49岁。
他在逐渐散去的大雾之后仿佛看见了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来接他回家。
她笑着叫他,眉眼间的雪山全部消融:
“赵遥?”
“季镜。”
他也笑,只是那笑容中充满了泪水,赵遥对着她张开手臂拥她入怀。
十里雾散,此后,他们永不分离。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吾与吾妻,两情相悦,奈何万物无常,人生有尽,阴差阳错,天人两隔。今吾埋骨树下,不求来生长命百岁,但求相知相守,生死不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