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
脚步声远去几步,问岚忽然张口:“宝儿!”
鹤姬停住,回头。
问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这一声,茫然了一瞬,仍是叮嘱:“海上风大,回去的时候,当心些。”
鹤姬看了她一眼,应了声好。
随后迈出院子,一步都没有再回头。
——
清也没有回凌霄宗,转身去了阴司。
她无法让束修复生,但总得想法子保他入轮回。
阴司的入口处常年笼罩着一层灰色的薄雾。雾气尽头,有一块界碑,界碑上“阴司地界”四个字在雾中若隐若现。
还没等她完全穿过那片雾,就看见了夜妄舟。
他站在三途川边,背对着来路,一身红衣沉在冥界灰蒙蒙的背景里,几乎与岸旁泼血似的彼岸花融为一体。
清也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还没开口,夜妄舟像是觉察到了,侧过身,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只说:“解决完了?”
清也走近,雾气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在天界发生的事又沉又涩,她不想提,只问:“你怎么在这里?”
“猜到你会来。”夜妄舟道,“束修魂散得厉害,目前的状态入不了轮回。黑白无常那边,我替你问过了。”
清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们如何说?勾到魂了吗?”
“黑白无常去的时候,魂已经散了,”夜妄舟对整个流程似乎很熟悉,“九殿阎罗那也看过了,属于束修的魂灯已灭,一点都没剩下。”
清也一颗心坠到了谷底。她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三途川的水在她眼前缓缓流淌,河水是浑浊的灰黄色,偶尔有零星的魂灵沉浮其间,但那些都不是束修。
“你拿到结魄灯了吗?”夜妄舟接着开口,“若有它,或许还能将他散落的魂魄重新聚拢。”
清也的眼神黯淡下去。“结魄灯没了。她说,“景曜拆了它。”
都是因为她。
一切都是她不好。
现在就连唯一的这点希望,也因她而灭。
这一刻,清也开始恨自己的存在。
夜妄舟却轻轻按上的她的肩,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别自责,还剩最后一个办法。”
清也抬起头。
“找到他的一魄。只要一魄,哪怕残缺不全,我就能送他入轮回。”
清也微愣:“你...”
“我是不死树的一枝,”夜妄舟说,“我的本源之力能温养魂魄。只要有一魄作为引子,我就能护住它,送它入轮回转世。”
清也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下,可随即又沉了下去。“可如今束修只残存一点魂息,算不上一魄。”
“我知道。”夜妄舟说,“所以说‘只要找到’。”
他朝她走近一步,“先回凌霄宗。残魂也好,碎魄也罢,总得亲眼看过。”
*
回到阳间时,天色已近黄昏。
清也与夜妄舟才迈上进门的台阶,便同时停下了脚步。
鹤姬站在那里。
她倚在山门的石柱旁,脸色苍白得像纸。
裙角沾了些水汽和湿泥,像是走了很长的路。
清也表情冷下来。
束修是苍钺杀的,但苍钺却是鹤姬带进去的。
鹤姬重伤倒在山门外的那一天,拉住的是束修的衣服。
她说:“救命。”
束修便还了一条命。
“仙君。”
鹤姬开口了,声音虚弱。
清也步履不停。
“等等。”鹤姬说,这次直接拦在了她面前。
清也忍着怒意:“我不想杀你,别逼我动手。”
“我知道,”鹤姬在暮风中点头,“我罪该万死,但你们在找束修的魂魄,对吗?”
夜妄舟瞥她:“你知道在哪?”
“在我这里。”鹤姬声音轻轻的,“我有。”
清也瞳孔微微一缩,像是没听清。“什么?”
鹤姬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眸色,“苍钺打过去那一掌的时候,我用全部修为护住了一魄。”
清也愣住了,这才打量她,发现她整个人虚弱得厉害。
“我所有的修为,所有的灵力,都用来保住这一魄了。”鹤姬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只能保住一魄,其他的...都散了。”
她摊开掌心。一点微弱的魂光在她手心里浮现,像是一小团萤火,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清也盯着那点光芒,一时说不出话。
“为什么?”夜妄舟抬眸问。
鹤姬并非天生仙身,散尽修为的下场可不好过。
鹤姬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大概是这些天...他给我做了好多次鱼吧。挺好吃的。”
她看向清也:“我知道你们不会原谅我,我也...不需要你们原谅。”
“拿去吧。”鹤姬将手心向前送了送,那点光芒缓缓飘向清也,“如果他还在,麻烦替我说一句谢谢。以及...对不起。”
清也接住了它。那一点魂魄落在她手心,温热的,像是一小片阳光。
望着鹤姬的表情却有点复杂。
与此同时,鹤姬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身形逐渐模糊直至透明,衣裙失去支撑,悄然委地。
短短一两个呼吸间,苍白而执拗的少女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只普通的鹤。
羽毛灰白相间,眼神呆滞。
它站在那里,看了看清也,又看了看夜妄舟,然后展开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它的飞行姿势笨拙,完全找不见半分仙人的影子。
它飞过山门,飞向远山,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修为尽散,打回原型。
仙路断绝,前尘尽忘。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点难受了...你们得劲吗,俺有点不得劲
第67章
地府入口的天, 永远停驻在日暮时分,昏沉沉的,笼罩着万年不变的昏黄。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苦味, 还有种说不清的凉,不是风, 而是万物行至末路后的荒芜。
凌霄宗的几个人站在奈何桥这一头。桥下河水浑黄,无声无息地翻涌着,偶尔能瞥见模糊的影子在其中沉浮。
清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瓶口倾斜, 一缕极淡的青烟便飘了出来。
青烟在半空盘旋,渐渐凝实, 成了束修的模样。他还是穿着生前那套洗得发白的常服,只是身形淡了些。
“大师兄...”云凌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望着他,泣不成声。
束修面色很平静,仿佛悲喜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看着云凌霜,眼神还是惯常的温和:“凌霜,不要哭。”
他越这么说, 云凌霜的肩膀就抖得越厉害,眼泪断珠子似的往下掉。
束修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转向旁边紧抿着唇的尘无衣。“厨房灶边那个旧瓷缸,我走前腌了两块肉, 忘了拿出来。现在怕是坏了。你们回去,记得扔掉, 别吃坏了肚子。”
尘无衣重重地点头,哑着嗓子说:“大师兄,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都告诉我们。”
束修却摇了摇头:“没有了。凌霄宗往后,就交给你们了。”
他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清也:“也劳烦师妹,日后多看顾他们几分。”
清也声音发涩:“师兄,我能让你不喝那碗汤。转世时,可以留着这一世的记忆。”
束修听了,只是微微笑了笑:“这会坏了地府的规矩。”
“不重要,”清也望着他,像是承诺,“你愿意,我就可以做到。”
“不必如此。”束修轻轻摇头。他想拍拍清也的肩膀,手却穿了过去。
束修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愣了愣,随即释然道。“此生虽短,却没留下什么遗憾。我束修心满意足。生死有命,不怨。”
“就到这里吧。”束修最后一次看向云凌霜和尘无衣,“往后好好修行。”
桥那头,不知何时出现两个穿着皂色公服的鬼差,手里提着一盏幽幽的绿灯笼。
“时辰到了。”其中鬼差的声音平直无波。
束修不再多言,对众人颔首示意,转身走上了奈何桥。
清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云凌霜和尘无衣又开始哭。
另一位鬼差却没有立刻跟上,反而转向清也,提着灯笼略一欠身:“仙君宽心。他在功德簿上积攒的福德深厚。过了桥会再世为人,安稳顺遂。”
地府的鬼差,无论安慰还是陈述,语气都一贯的刻板:“若机缘契合,下一世,跳出轮回也未可知。”
清也颔首不语,目光没有离开那座桥。
桥上,束修已走到中央。他从鬼差手里接过一只粗糙的陶碗,没有停顿,仰头将碗中浑浊的汤水饮尽。
放下碗时,他脸上有片刻的空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不再记得身后事,只是跟着那盏绿灯笼,一步一步朝桥的彼端走去,身影渐渐融入缥缈的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