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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过是苦夏积食,却见天乩宗主将掌心放在小徒弟软绵绵的小肚子上,按揉抚摸,耐心之极。那等宠爱珍视,简直有些无法无天了,怎么可能舍得明幼镜受鞭刑?
  而等进到万仞宫,揭下那片被血濡湿得不成样子的衣袍,又无一不是脸色大变,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瓦籍心疼得要命,逢人便说宗主怎样狠心,小狐狸怎样可怜,也不知是不是被宗苍听了去,上完药以后,便把人全都赶了出来。另拨两队守卫严守宫门,不许外人贸然求见。
  ……这些事明幼镜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意识浮沉之间,好像面前人影晃动,有谁站在了自己榻边。
  那人很小心地拨开他面上碎发,嘶哑着声音叫他宝宝,问他痛不痛。只是明幼镜意识不很清醒,顾不上回应他。
  甘武的掌心捧着他的面颊,用最轻的动作为他拭去眼泪。也不知道是流了多少血,原本粉白漂亮的小脸变得苍白如纸,眼眶也有些发肿,大概是一个人偷偷哭了很久。
  明幼镜还在昏迷着,手指却勾着身下的狐皮,一拉一扯,也不知在做什么小动作。甘武轻声问他:“宝宝,你要什么?我给你找。”
  明幼镜不说话,两只手明明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各自捉着身下狐皮的一角,徒劳地撕扯着。
  甘武有些明白过来:“你是要撕掉这条狐皮?”
  明幼镜似乎很微弱地点点头,脸颊埋在他的掌心,又掉了两颗眼泪。
  甘武捉住那条华美狐皮,“嘶啦”一声,狐皮从中裂成两段。把撕坏的狐皮塞到他的掌心,哄道:“给你撕了,不哭了,好不好?”
  明幼镜闭着眼睛,卷翘睫毛微微颤抖,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无息地落泪。
  甘武焦急不已,真想把他抱入怀中,可又担心碰到他的伤口。一时之间仿佛热锅上的蚂蚁,除了连声安抚,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偏在此时,听见门外一声重磬低喝:“谁准你进来的?”
  甘武听见这声音,简直是怒火上涌,当下提起剑来,穿过纱幔,朝着那黑心肺的男人面门劈去。
  宗苍转手出刀,一击拦下,无极刀锋顿过,挑在披襟的剑柄,万钧之力,几乎一瞬间便将他手中长剑打落。
  他出手毫不客气,抬起一脚,踹在了甘武的胸膛处。
  宗苍的声音冷得听不出愤怒,“你敢对师父动手?”
  甘武抹了一把唇瓣,持剑再度站起:“我他妈就是要杀了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畜生。”
  宗苍冷笑:“规矩与情义混淆不分,我看你也该去挨上几鞭!”
  甘武哈哈大笑:“规矩?摩天宗上若说谁最视规矩于无物,我看就是你宗苍!明知佘荫叶身份有异还把他留在宗门,今天他得以逃脱,最该受雷鞭的明明就是你!你还好意思跟别人提规矩?你翻手间灭了何家满门的时候规矩在哪儿?你跟魔海那群妖物往来的时候规矩又在哪儿?现在假惺惺做出这样秉公执法的模样给谁看?!宗苍,就你这样,还好意思当什么师尊?”
  宗苍漠然听他说完,不耐烦道:“说够了?”掌心黑焰翻滚,隔空一掌,看不见的气墙将甘武重重拍至杂草之中。
  几个弟子上前,架着甘武,把他控制了下来。
  宗苍道:“你如果觉得比我更适合做这个宗主,自管想办法杀了我。其余的,少在我面前叫嚣。”
  他推开万仞宫门,叫了一个弟子的名字。那弟子奉上煎好的汤药,送到宗苍手中。
  “小师弟很听话懂事,上药的时候都忍着疼,也没怎么哭。宗主,您可以放心。”
  宗苍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站到纱幔围笼的床榻边,把药碗放到榻前的小案上。奉药的弟子忙轻声唤:“小师弟,来吃药了。”
  明幼镜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红肿的一双眼睛睁开,唇瓣抿得发白。他颤着指尖,摸到案头药碗,而后抬臂狠狠一挥。
  “啪”得一声,药碗倾翻,瓷片四分五裂。滚烫的汤药尽数泼在了宗苍膝头,飞落的瓷片从他的面具前划过,将硬挺的下颌划破一道血痕。
  弟子吓得半死,扑通跪地求饶。宗苍却神色平淡如常,让他再端一碗药来。
  两人隔着纱幔对视,发苦的汤药气息在床帏间散开。新药煎好送上来,宗苍放得远了一些,在明幼镜抬手也够不到的地方。
  他让弟子退下,顺便把门也带上。暴雨倾泻之声被铁门隔开,低闷压抑,叫人心里灌了铅一样发堵。
  宗苍的声音比这暴雨雷霆还要怖人:“吃药。”
  明幼镜嗓子都是哑的:“……不。”
  宗苍点点头:“是不是要佘荫叶喂你才肯吃?还是我叫甘武来?”
  明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气得肩头不住发抖:“你……你……”
  一下子牵动背上伤口,痛得几乎背过气去。
  低弱的抽噎声终于克制不住,从喉咙里溢了出来。宗苍冷声道:“方才不是还懂事得很,一声也不哭么?镜镜,你若是想赚我心疼,何必做出这许多样子。”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明幼镜便再也无法忍受,泪如决堤之势,伏在枕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平常就算是掉眼泪,也大都是小声的,默默的,自己掉几滴就乖乖擦干净,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像这样崩溃又委屈的哭泣,就是当日初次强吻他的时候也没有过,简直是泄愤了。
  “我做……我做什么样子……我是不想给、给你丢脸……才忍着……不哭……”
  “你、你已经罚了,为什么还要凶我……”
  “就连甘武也知道……关心我……你、你却这样……”
  宗苍见他纤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发丝凌乱的头顶也在枕间颤抖得不成样子,心里一时涌上一股复杂情绪。想要软下语气说点什么,嘴巴却像是被石头压着,迟迟开不了口。
  只能等明幼镜这哭声稍微矮下去一点,方才俯下身来,拉开纱幔,坐到他的身边。
  “……哭够了,可以吃药了?”
  明幼镜只是满怀恨意地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宗苍也不耐烦了:“不吃药,只会更痛!你多大了,这个道理也不懂?”
  他重重地捏了一把被烧滚的汤药烫出燎泡的膝盖,那一句话在口中百转千回,堵塞般反复咽下。终于在看见明幼镜脖颈后半遮半掩的红紫痕迹之时,变成一句压低的、带着深深疲惫的低语:“非得让我说几句心疼,你才能好受?”
  明幼镜却只觉得实在可笑:“你心疼?你怎么会心疼……你坐在那里看他们拿鞭子抽我的时候,不是冷静得很吗?你是好师尊,好宗主,你最正义啦!我又算什么……连你的一片怜悯的目光也不配得……”
  他说着说着又觉得鼻尖发酸,宗苍却十分不理解:“怜悯?镜镜,你自己知错认罚,我有什么需要怜悯的?”
  明幼镜如遭雷霆,全身上下倏地一麻,唇瓣都苍白了。
  “你……你是说,我受这么重的伤……你一点也不可怜我?”
  宗苍漠然道:“可怜是留给受天命不公的弱者的,做错了事自然就要受罚,何须旁人可怜你什么?”
  明幼镜一阵沉默,片刻,忽然含着眼泪笑出了声。
  “嗯……也是。反正,错也是我犯的,罚也是我自己领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宗苍有些着急:“镜镜,你还是不明白。你现在的身份,早已和以往不同了!如若你只是一个普通弟子,随便罚你关几日禁闭也就罢了,但你现在是一门之主!且不说你也曾在誓月宗上卷入了房怀晚的事端,就是你与佘荫叶那点过密的交情,知不知道会被多少双眼睛盯着不放?你能认错领罚,我很高兴。这一日过后,摩天上下,无人不会佩服于你!相比之下,挨这几道鞭子,亦或是我就是向那群保守派低个头,又算得了什么?”
  明幼镜慢慢抬起眼来,琉璃一样的眼珠里,却只盛满宗苍无法理解的破碎情绪。
  “可是……我不只是什么门主,也不只是你的徒弟……”
  “我还是……”
  我还是你的爱人。
  甚至在那些身份之前,我先是你的爱人。
  我想听你为我说两句话,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个不忍的眼神。哪怕只是像我曾经对你那样,守在我的床榻边,给我慢慢吹好滚烫的汤药,在我难受的时候,可以抱一抱我,亲一亲我,而不是把我一个人丢在深宫中,给我安排那么多守卫,像是看管囚犯。
  ……我也想听你叫我宝宝。
  睁开眼发现来的人不是你的时候,我真的好失望……
  你考虑了那么多,为什么偏偏不关心我难不难过。
  明幼镜眨了眨睫毛,笑着流下两行清泪。
  轻声道:“其实那个人问我秘术蛊盒的事情时,我不是要替佘荫叶隐瞒的……房室吟跟我说,那魔海秘术是你找他索要的。我不想……在那群老东西面前出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