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苍心头狠狠一震。
明幼镜用手背揩了一把湿漉漉的眼睛,忽然觉得好累。
“我不喜欢别人前一天还在叫我好孩子,后一天就让别人用鞭子抽我。”
“我是小孩子,没你那么成熟,可能永远也没办法理解你……”
他泛白的唇瓣落在宗苍手边,额角渗出薄薄冷汗,混着泪水,像是一朵脆弱的、清艳而又被暴雨浇透的昙花,蜷缩在榻上,默默抱紧自己受伤的花瓣。
“要不然……我们还是分手吧。”
宗苍并没有听过这个词,但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理解了明幼镜的意思。
……与此同时,看见了他身下撕坏的狐皮。
原本华美洁白的,两个人从前在上面欢. 好过无数次的狐皮,此刻被狠狠撕成两节,像揉成一团抹布一样,扔在床榻角落。
心中有根弦像是被一下子划断了,宗苍觉得脊背都在发冷。
“不行。”
他猛然握紧了明幼镜纤瘦的腕子。
“不能分手。”
“镜镜,我不同意。”
oooooooo
作者留言:
百战不胜的老男人原来也会被分手呀(笑)
哎,哄老婆是一门学问(摇头离场)
第73章 【2k营养液加更】蚀骨鞭(3)
明幼镜沉默片刻, 把自己的肩头搂得更紧了一些:“分手……是不需要你同意的。”
宗苍根本无法理解:“这算什么?下界姻亲,仙门道侣,凡是要分开的, 哪里不需要双方同意?镜镜, 不要任性。”
脊背上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 稍微动一动便是钻心的疼。明幼镜的脖颈不断渗出冷汗:“我们……又不是夫妻,也不是道侣。”
他很凄凉地笑了笑, “说白了,我们这样, 只能算床笫之伴吧。”
宗苍瞳孔骤缩, 难以置信道:“镜镜,在你心里, 你我只是这种关系?”
他握住明幼镜的右手, 指腹重重捻着那枚漆黑的逢君, “我从前对你说过的话……你都当成什么了?”
明幼镜默默抬眸,想要把逢君解下来还给他, 但终究是痛得没有力气了。
“宗主, 谢谢你喜欢我。不过你的这种喜欢,我理解不了,也受不起。”
白皙纤小的手从宗苍的掌心慢慢抽走,这时候才发觉镜镜真的是很小的一个小孩子, 刚刚开始试探着打开花苞的一朵小昙花, 才欣喜地给他看过第一片花瓣, 便被他操之过急地放进了狂风暴雨下历练。
可是, 昙花一现无论多么美好都是短暂的, 他要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便不能只做娇嫩的花儿。
他要做一把狠而无心的剑, 方能矗立在万仞峰最高的山巅。
但是这些事情,镜镜什么时候才能理解?
宗苍额心一阵一阵抽痛,眸光也愈发暗沉下去。
“你真的想要和我分开?”
明幼镜睫毛颤抖,点了点头。
宗苍站起身来,将掀起的纱幔落下,声音冷静了一些。
“……好。我一向不愿强人所难。你既然不愿意,我也不会逼迫你。”
“从前答应给你的东西,你都继续拿着。往后我还是你师尊,你也一样是我徒弟。”
他瞥了一眼那碗汤药,“药你如果不想吃,就不必吃了。原本想喂你,不过,你大约也不愿意。”
话音落定,宗苍身形一动,高大的黒翳逐渐没入纱幔后的阴影之中,脚步声也渐行渐远了。
明幼镜一颗心沉沉落入海底,酸楚像是潮水一样翻卷着拍上心头。他攥紧了指尖,用尽气力伸出纱幔,捏住那药碗的一角,捧了过来。
汤药已经冷了,苦涩浸泡舌尖,直叫全身冰冷发麻。明幼镜忍下泪水,一口气将这奇苦的药汁喝了个干净。
……
这一场鞭刑后,明幼镜接连在榻上养了月余,凭着那一口不甘的怨怼之气,倒是比寻常人康复得还要快些。
养伤期间,他的话明显比往常少了。瓦籍笑呵呵地打趣,说小狐狸真是长大了,平常擦破点皮就要哭要抱,现在却冷冷淡淡的,像朵高岭之花儿了。
也有摩天宗的其他弟子来看他,来的时候,明幼镜正坐在水座上打坐。一袭漆黑长发落满水间,单薄的纯白里衣贴着纤弱身体,领口和袖口内都漏出半截纱布。听见脚步声便淡淡抬眸,昔日那双软娇得不像话的桃花眼里,无端多了几分锐气,转瞬即逝,叫人看也看不清,摸也摸不透。
问他伤势如何,也是清清冷冷一句:好多了。
众人心下纳罕,纷纷言道,这小弟子确实是有些不一样了。
更不一样的是天乩宗主,明明徒弟就在万仞宫养伤,却连着十天半个月也不来看一回,偶尔来一次,也是说不上几句话就走了,二人言语客气疏离,浑然不似从前亲密无间。
起初也有一些好事者借机揶揄,说明幼镜此次犯错受罚,害得宗主被那群保守派发难,从前好不容易靠着倒贴示好赚来的一点羁绊,经此一役便成了竹篮打水。
明幼镜听到,也没反驳半句,全然不在意似的。
好容易能下地后,便像寻常一样拿起剑来,修炼钻研,一如往昔。
而只有明幼镜自己知道,在这次养伤过程中,他的灵脉涌动一日比一日激荡,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他的所有精力几乎都倾注于这股激流般的涌动中,想要冲破那层看不见的障壁,除此之外,任何事情都难以动摇他的心神。
一时之间,就连与宗苍的那些不快也被抛诸脑后了。
在此期间,苏蕴之来时常来探望他,指导他运气化灵,平复灵脉之中的异动。
他为明幼镜灌输灵气之时,惊觉这孩子体内原本过于温和平静的灵脉,竟然逐渐生出了一股不拔韧气。往日的平静溪涧,也是陡起波澜,暗潮汹涌,如同剑之出鞘前夕,只差一点外力襄助。
但就是那一点,迟迟胶着,难以突破。
是日宗苍前来,苏蕴之正好也在。宗苍站在万仞峰顶缥缈的云海间,指向北方阴沉的天穹,“前些日子得到消息,拜尔顿与佛月公主打算与三宗和谈,但条件是要把若其兀送回去。”
誓月宗忽逢变故,保守派的麻烦又未解决,如果能和谈,自然是最好的。
苏蕴之摸着胡须道:“这倒是个重担,不知宗主想要派谁前去和谈?”
“此事尚未决定,还需审慎考察。大约……也是从二十八门中,挑选有能之士。”
苏蕴之点点头:“那些有经验的门主自然妥帖,只是眼下摩天宗也缺乏新鲜血液。依老夫看……不妨委派些年轻修士,且试上一试。”
宗苍漠然道:“您是想让明幼镜去吧。”
苏蕴之笑:“镜儿初出茅庐,您难道不希望他历练一番?出使魔海可是个难得的机遇。”
宗苍负手而立,声音冷沉,“依我看,这未必是个好主意。”
……明幼镜从回廊后走出,这道冷石之声冷不防地撞入耳中,叫他心头倏地一跳,脚步也停下来了。
却听宗苍字字诛心道:“他秉性良善太过,心软胆怯,柔弱娇气。又生得一副貌美皮相,在那魔海之中,更是尤为醒目,招惹事端。无论如何,这番出使任务,他是做不好的。”
明幼镜听得胸口发堵,一阵血气上冲,气得浑身都抖成了筛糠。
先前挨过的仙鞭本就伤及灵脉,这一下气血冲心,堵在喉间,腥味儿满齿。
“噗”得一声,竟是一口淤血从口中喷出,把衣襟都浸透了。
“小师弟,小师弟!小——”
檐下洒扫的弟子眼睁睁看着那白衣少年倏然倒地,连忙前去将他扶起,唤了几声,仍然晕厥不应。一摸额头滚烫,慌张叫人来,把明幼镜抬进宫中。
原本见宗苍站在不远处,还想叫他来看一看明幼镜这是怎么回事。却见那冷面的宗主只是随意向这边瞥了一眼,而后拂袖离去,连一声问候也不曾留下。
……唯有苏蕴之匆忙前来,将明幼镜放入水座之中。手掌抵在他的额心碰了碰,汹涌的灵气几乎要溢满指尖。
“镜儿?”他低低呼唤几声,握着明幼镜的手,嘱咐道,“控制好心神,不要被怨气戾气所控。记得为师从前教你的……化气为己,锋锐自出——”
一众弟子忧虑且好奇,隔着垂帐,影影绰绰之间,见明幼镜身旁涌动的冷水滚滚而动,仿佛沸腾之状,腾升的灵气更是充盈四室,将檐下枯死的藤蔓都浸得翠绿如新。
只听一声低低闷哼,伴随着水座四周水雾飞溅,一道金光乍起,满室都被光晕所笼罩。
那纷飞的金屑落定,烙在明幼镜的眉心处,慢慢融入肌肤之中。
他仿佛顿时被抽去全身气力,一下子软了筋骨,倒在了苏蕴之的怀里。
许久之后,苏蕴之方才撩开垂帐,从水座旁走了出来。
他老迈的声音中是隐隐压不住的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