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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综合其它 > 怒河曲 > 第128章
  听闻这话,张恕转过身,看向了王秉昌。
  “阁下凭什么觉得我家大王一定会死在千峰山中?”张恕神色泰然地问道,“难道……贵国将士已经找到了他的尸首?再或者说,我家大王已经成为了你们的俘虏?”
  王秉昌笑了一下,回答:“如罗浑骄傲自负,自以为自己坐拥怒河谷就是坐拥了天下,以致孤身入敌,最终失去了踪迹。张丞相,他在哪里,我并不清楚,但他是你的主公,你难道不明白他的秉性吗?这样一个人迟早会因自己的莽撞而死在沙场。”
  张恕眼睫微垂,不予回答。
  王秉昌接着道:“况且,如罗浑失踪那日,山间发了雪崩,他又执意往深处走,去寻西王海那头的蜃沼。蜃沼是什么地方?如罗浑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都不可能从蜃沼逃出来。”
  “那勿吉人呢?天王殿下是不是被勿吉人带走了?”张恕又问。
  王秉昌呵笑道:“张丞相,勿吉是勿吉,我大闾是大闾,如果你家天王殿下真的被勿吉人带走了,那我怎会知道?”
  “王司马不必装傻充愣,”张恕直截了当道,“我从前一直以为王国公对北狄攀附太子,以此深入南朝一事所知不多,但自从我家大王被叛军所诱,踏进了你们联合设计的圈套后,我便明白了,王国公现在大抵自觉……自己和勿吉人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了。”
  “张丞相……”
  “这是与虎谋皮,王司马,你身为王国公的侄儿,难道就不懂劝一劝他吗?”张恕非常好心地问道。
  王秉昌一时失笑:“张丞相你可真有意思,我方才说了,勿吉人是勿吉人,我大闾是大闾……”
  “既如此,那太子是怎么死的?”张恕打断了王秉昌的话,他道,“国公座下幕僚慕容巽和徐素可是本相的熟识,他们二人给我讲的,怎么与司马给我讲的不甚一致呢?难不成……司马并非国公亲信,还不了解国公所谋之事的内情?”
  王秉昌笑容一滞,神色微有尴尬。
  张恕则在说完这些后便闭口不言了。
  至于那王秉昌,没过多久就有些沉不住气,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议和书,笑了两声,说:“张丞相,你如此咄咄逼人,看样子,是依旧对你家天王殿下心存期待,如此……又为何要‘弃暗投明’呢?”
  “弃暗投明……”张恕目光一动,抬头看向了王秉昌。
  王秉昌是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眉目虽不算英俊,但也还属端正,尤其是那两道粗粗的黑眉,始终高高地扬着,一副威武神气的模样。
  也对,这王秉昌的伯父可是闾国唯一的开国公,前太子的岳丈,南朝从上到下的朝政都把持在这一人的手中。王秉昌身为他的侄儿,又刚打了仗,自然眉飞色舞。
  张恕却莫名打量起他来:“据说今年王国公刚过半百?”
  “正是。”王秉昌答道,“我伯父身强体壮,半百之人看上去与我没什么分别。”
  张恕笑了笑:“自古年过半百才一统九州、称帝为王者也确实不在少数。”
  “什么?”王秉昌被这话说得一愣,他误以为自己听岔了耳,一脸茫然地问,“张丞相所言指的是……”
  张恕的神色舒展开来,他淡淡地回答:“我确实对天王殿下始终怀有期待,不是因旁的,只是因我对他私心太重。可天王殿下若真的回不来了,那我也绝不眷恋,闾国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下家。只是……身为如罗王庭的丞相,我不能就这么白白抛下手上的权柄,去给国公当个小小幕僚。”
  王秉昌皱了皱眉,依旧不懂张恕在说什么。
  张恕继续道:“如今南朝皇帝式微,王家专权,那皇位唾手可得。先前我与徐先谈论天下大势时已说过,王国公若是想就这么坐上皇位,不是不行。不过,他若为皇帝,那我就得当丞相。”
  王秉昌终于明白了张恕的意思,他倒抽一口凉气,缓缓地变了脸色。
  张恕这是在拆台,在孜孜不倦地拆他伯父王含章至今仍苦苦维系的表象。
  当下,于闾国而言,太子姚冲已经死了,皇帝姚封年老昏聩,膝下再无子嗣,大小宗室已为此蠢蠢欲动许久,稽阳萧家与蒋州吴家也已开始四方押宝。而王含章呢?他似乎什么也没做,只自顾自地顺从那勿吉人的意思,将计就计,与如罗开战,试图通过以战养战之策稳住自己的权势。
  旁人都觉他这是在负隅顽抗、垂死挣扎,待等战事结束,又该何以为继?
  可远在怒河谷的张恕却说,王含章这是打算伺机而动,准备篡权夺位。
  “其实,国公坐上那个位子,也未尝不可。”张恕煞有介事道,“王家在琅州、同州以及安州一带根基颇深,而今日闾国所辖的州府也不过再加上一个稽阳、一个蒋州、一个长亭。长亭乃前兴世家聚居之所,始终不够安分,所以只要国公能拿下长亭孟、祁、高三姓,便可顺理成章称帝为王,做中原沃土的君主。当然,前提是……国公能得到北方部族的支持。”
  王秉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他不愿一上来就与张恕这般开诚布公,可很显然,张恕现下是不开诚布公不罢休了。
  他微笑着看向了沉吟不语的王秉昌,并挑眉道:“王国公是觉得,自己献祭了太子,就能与北狄交好了吗?”
  王秉昌咬牙回答:“不是交好,是合作。”
  张恕一哂:“合作必要共赢,那王司马觉得,这场合作的最后是共赢,还是……北狄大获全?”
  王秉昌眼神一飘,不答话了。
  张恕道:“据我所知,闾国朝堂上下,各大世家贵族已各自为政良久,所谓兵马,也四散各地,难以拧成一股。但奇怪的是,前日千峰山一战至今,同州一带不光能聚拢上万精锐,甚至还有不少重甲骑兵冲锋陷阵。王司马,千峰山可是雪原,寒瘴遍布,闾国的军队中居然没有多少因寒瘴而起病的将士,这实在是……引人深思。”
  “张丞相……”
  “王司马,我只想问一句,”张恕身往前探,语气真诚,“倘若这立国之本的兵马粮草都被国公交到了异族的手上,未来该如何共赢?”
  王秉昌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而张恕则留有余地,他轻轻一笑,道:“其实,我们可以拭目以待,看看这勿吉人到底会不会与国公齐心协力、共破强敌。”
  湟州城上,牟良正凝望着远方,他神色间微有焦灼,目光却相当镇定。
  “大将军,”手下有将士来报,“王庭来信,称若是铁卫营五天之内无法赶到,獠子怕是就要杀进王畿之地了。”
  “越来越紧急了。”牟良低声道。
  旁侧一小都尉问:“大将军,咱们还要在这里耗下去吗?王庭和湟州孰轻孰重,那张丞相已经说过了。”
  “可张丞相也说,不能轻举妄动。”牟良打断了他的话。
  这时,坐在一旁的曲天福喃喃道:“这张恕到底是打算做什么?他难不成觉得,区区铁卫营真的能抗下王庭和湟州的两方对战吧?”
  “不,”牟良很笃定地否认了曲天福的想法,他双眼微亮,说道,“丞相是要以离间之计,令南闾与獠子的同盟土崩瓦解,而这……只有拖长王庭一线的战事才能办到。”
  “什么?”曲天福一皱眉。
  牟良却长舒了一口气,他对自己身边的传令小兵道:“给息州送信,就说铁卫营已离开湟州,不日便将抵达王畿之地,令他们稍安勿躁,不要慌张,”
  “是!”这小兵即刻就去。
  其后,牟良又唤来另外一部下,吩咐道:“再给肃王及肃王世子送信,就说铁卫营身陷千峰山一战的泥潭,难以回援王庭,令他们二人想办法闯出重重包围去赤谷请援。援兵不需相抗多久,因为勿吉人很快就会撤兵了。”
  这话令在场众臣诸将们一脸茫然。
  曲天福却突然低骂出了声,他倏地起身道:“张恕这一走是不打算回来了吗?”
  第86章 神兵天降
  闾国大营中,云喜忧心忡忡地问道:“先,您不打算回去了吗?”
  张恕坐在案前,一张脸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他平静地回答:“回不去了。”
  “什么叫回不去了?”云喜顿觉不妙,“是不是这两日毒发得频繁了?”
  张恕没答,他轻叹了一声,举目看向了外面的天。
  此时已然入夜,营盘篝火跳动闪烁,头顶那庞然的千峰山像一头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的巨兽,默默垂视着脚下这抹微不足道的火光。
  张恕出神地说:“再过三天,王庭就会传出铁卫营回援的消息,届时北狄必然将前线信报送予闾国,那得知牟大将军已经离开谷地的王秉昌势必带着手下大军突袭湟州。到时候,闾国折戟,内部定会怀疑声称要合作的勿吉人别有用心。可王含章不是常人,他断不会轻信北狄就这样背叛自己,所以……这趟同州,我必须得去。”
  “先!”云喜失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