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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综合其它 > 怒河曲 > 第127章
  “大王……”紧接着又是一声空灵的呼唤。
  这一声已近在耳畔,随着一起来的仿佛还有一缕酥酥麻麻的呼吸喷在元浑的脖颈边,让他忍不住闭上双眼,放任身子向下沉去。
  是谁?元浑试图伸手去抓,可又一下子落了空,他挣扎向上,但身下却好似被人死死地拽着。
  “大王……”正在这时,那一声再次响起了,而这回,元浑意识到,说话的人似乎是张恕。
  “等我!”泥淖之中的天王殿下当即应道,他大叫起来,“丞相,你要等我回去!”
  蜃沼之中静悄悄的。
  元浑又道:“张恕,你不可做任何傻事。”
  天地之间依旧白雾茫茫。
  元浑心底一凉,他不再任由自己坠落,也不再耽溺于一个又一个海市蜃楼,而是猛地发力向前挣命着去抓下一块浮木。
  他口中不停地喃喃念道:“张恕,你要等我……张恕,张恕……”
  “张恕”二字仿若一句咒语,萦绕在元浑的耳畔,并催促着他四肢并用、浑身发力、坚持不懈地向更远的地方奔游。
  岸边,要找到岸边,不能就这么死在一滩烂泥中!
  元浑咬紧了牙关,意识霍然清醒。而也正是这时,他看到了白雾的尽头。
  ——岸边到了。
  不知何时,雾气渐渐散去,一缕曦光垂挂下山角,将远处的辽阔大地映照出了一片明媚的光。
  元浑终于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上了断崖,他怔怔地盯着那缕光看了很久,最后转过身,弯腰捡起了一块毫不起眼的小石子。
  随后,元浑振臂一挥,将那石子投进了蜃沼的泥淖之中。
  倏然间,一条长长的火舌从潭底窜起,并在眨眼转瞬内如火龙般向四面八方掠去。
  呜——嘭!
  不知何处炸起了细小的火星子,继而点燃了半空中的阴油之气,一股浓烈且难闻的味道立刻散开,呛得元浑流出了眼泪。
  他并不在意,就这么抹了一把脸,并俯身跪倒在地,朝那石牢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是为元六孤、是为阿律山,也是为了曾死在这里的铁卫营弟兄们。
  如罗崇尚大火天葬,那么今日,他们也算是能魂归故里了。
  太阳终于升起,九死一的天王殿下也终于走出了这片人称“有去无回”的沼泽。
  第85章 离间之计
  谷地的雨季来得很迟,直至盛夏方才倾盆而落。整整三天,湟州水雾渺渺,犹如塞北之人从未去过的江南一般朦胧遥远。
  而就在雨最大的那日,闾国大军越过了千峰山,来到了湟水之畔。
  站在湟州那巍峨的城墙上,目之所及皆是黑压压一片,兵弱马疲的南朝居然聚拢了这样多的士兵北上,可见王含章穷兵黩武、以战养战之心。
  晌午,朔风卷过了湟水河滩,进而将莎草压出层层波纹。就在这草浪翻涌的间隙里,当中忽有数十个身着黑甲的将士鱼跃而出。远处防守的如罗士兵就听“啪啪”两声脆响,几道利箭便直冲那城池上的九斿旗而去。
  很快,草荡深处传来了铁蹄阵阵,一手持槊戟的将领纵马驰出,抬手一横指向了湟州城上那烫金的几个大字。
  这将领高声道:“杀破‘索虏’的城池!砍下‘索虏’的脑袋!为我大闾的边关百姓、将士祭旗!”
  话音落,号角声“嗡嗡”作鸣,那莎草草荡也跟着剧烈地晃动了起来,一列先遣士兵立刻踏着水花飞奔而起,并在一个滑身半跪后,搭起了一台半人高的巨型机弩。
  机弩长弦铮鸣,震得山林草荡人尽鸟绝,众人只闻“嘭”的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下一刻,湟州城的匾额便已扑坠在地。
  “敌袭!”城上老兵叫道。
  没多久,铁卫营已完成了列阵,数百名手持刀剑的士兵立在了垛口的这头。雨水顺着他们的铁盔流淌,在肩上汇为细流,继而又从刀锋无声滴落。与此同时,一列身着麻衣的铁卫营步兵从湟水河河床上的陡坎跃出,直扑正欲跨河攻城的闾国大军。
  眨眼之间,一场攻防战就这样爆发了。
  城墙上旌旆几番招展,指挥着城下士兵左突右进,前征后撤。
  遥远的千峰山下,南闾那玄色的大旗始终岿然不动,直到他们的先遣兵全部折损在草荡中后,方才缓慢地发兵起行——
  咚!咚咚!战鼓声如裂帛般响起,闾国士兵要冲锋了。
  肃立城头的张恕看见了独属于琅州王家的玄旗,他忽地一阵恍惚,不知自己曾在何处见过那旗上的图纹。
  正在这时,拓跋赫虏来到了张恕的身后。
  “丞相,”这位中护军幢帅道,“王含章座下的徐先又来了。”
  张恕眼光一动,回身答:“带他来见我。”
  拓跋赫虏站着没动:“丞相,徐先说,他只问一句,那就是……怒河刃是否会随丞相一起南下?”
  张恕的手轻轻搭在了腰间长剑上,他抬了抬嘴角,回答:“自然。”
  “那此事可要知会大将军?”拓跋赫虏又问。
  张恕点头:“告诉他也无妨。”
  拓跋赫虏抿起嘴,不再多言,转身就要去给徐素传话。
  可张恕却又叫住了他:“幢帅,若是来日天王殿下回来,你会告诉他实情吗?”
  拓跋赫虏身形一顿,随后目光如灌了铅一般,沉沉地望向了张恕。
  “丞相,”这位中护军幢帅回答,“天王殿下并不愚笨,就算是卑职和大将军都不告诉他实情,他也会猜到的。更何况,天王殿下是这世界上最相信丞相的人,他若从旁人口中得知,丞相是为了他只身涉险,怕是……”
  怕是会失心发疯,拓跋赫虏没有把话讲完。
  张恕倒是笑了,他很平静地说:“无妨,大王届时便是九州共主,何愁没有辅佐之人?”
  “可是……”
  “幢帅,”张恕看向了拓跋赫虏,“关于大王执意南下一事,牟大将军自称一无所知,那你呢?你清楚其中缘由吗?”
  拓跋赫虏张了张嘴,没出声。
  张恕见此,淡淡一笑:“罢了,你们都如此三缄其口,那其中缘由……想必和我猜测的一模一样了。”
  话声落,门楼内的烛火被穿堂而过的风风雨雨掠得一闪,在张恕那清癯苍白的侧脸上落下了一道晃动着的影子。
  拓跋赫虏清晰地看见,向来温柔和善、从容自若的张恕竟在淌泪,泪珠顺着他的下颌砸在了沙盘一角,并迅速染上了其中墨迹。这一点墨迹在羊皮地图上缓缓洇晕,模糊了从千峰山一侧直至西王海东南角的雄关漫道。
  这日深夜,闾国一战无果,随之撤兵回到了千峰山脚下。
  铁卫营清点伤兵残将,继而在湟水河沿岸拉起了一道又一道防线。
  第二日,一辆小小的马车驶出了湟州城,并顺着那条昨日被马蹄踏碎的石子路,向南而去。
  一场大雨结束,阳光洒满千峰山,鎏金顺山脊流淌,为草场镀上了一层金边。
  雪山高原之间的盛夏烈阳晒得人面皮疼、双目刺痛,伫立在瞭望塔下的闾国士兵只有眯缝着眼睛,方能看清那驾驶着马车徐徐驶来的人到底是谁。
  很快,一声声通禀传入中军帐,率领南朝大军北上的将领当即快步出营,来到了张恕的马车前。
  “可是如罗张丞相来访?”这将领高声问道。
  张恕没答话,倒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侍从掀开了门帘,彬彬有礼地回答:“敢问阁下何人?”
  那将领一拱手,回答:“我乃王国公之侄,琅州王秉昌,去岁三月,调任至同州为同州司马。”
  这话说完,又稍待了片刻,马车内才终于轻轻一动,随后,张恕在云喜的搀扶下,走出了轿厢。
  王秉昌立刻喜笑颜开道:“久仰张丞相大名,今日得以一见,真是我等之荣幸。”
  张恕没答,他瞧了一眼云喜,云喜当即上前,将一卷议和书送到了王秉昌的面前。
  “司马,”张恕道,“徐先应当已经将我列出的条件呈送王国公了,只是不知……国公怎么看?”
  王秉昌笑着回答:“张丞相明知我家国公的意思,又何必多问一嘴?”
  张恕神色一暗。
  王秉昌道:“张丞相若想弃暗投明,做我大闾的忠臣,国公自然拱手欢迎。但独独张丞相一人,是抵不了‘索虏’的千军万马的。所以,这场大战不会停,湟州城,本刺史更是志在必得。”
  张恕没露声色,转而示意了一下云喜,令他将议和书拿走,意思是事已至此,那就不必再谈了。
  云喜心领神会,上去拿过议和书就走,张恕也懒得多言,起身便欲登车离开。
  王秉昌瞬间变了脸色,他赶忙一步上前,拦住了张恕。
  “丞相,一切都可商议,您何必匆匆忙忙?”王秉昌说道,“天王不在,铁卫营军心浮动,王庭又危在旦夕,丞相就这么回去了,难道是打算和这些‘索虏’同归于尽吗?张丞相你身负经世之才,死守一个怒河谷,实在是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