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是,这是颜宴的厢房,是她的床榻。”
话音刚落,程听晚便不再往前了。
“怎么了?”注意到程听晚的扭捏与尴尬,林栀清提笔的手一顿。
“……我不困。”她略带嫌弃的瞧着床榻,似是不愿再向前一步了,始终觉得无论厢房内熏了多少浅香,也仍然掩盖不了负心汉的恶臭。
“不困便来我身边坐着吧。”
程听晚缓慢移动到林栀清旁边,无言地盯着她批注的动作,良久,才琢磨着措辞问出口:“师尊……不介意颜公子另娶旁人?”
“什么?”林栀清一怔。
“他不是扬言要娶什么霹雳姑娘,定是不把师尊放在眼里,师尊你还为他任劳任怨,不会觉得委屈嘛?”
林栀清瞥她一眼,瞧着那副疑惑的样子,她不禁觉得可爱,“委屈?不会呀。”
程听晚微微撑起身子,“师尊不必说谎,若是心悦他非他不可,起码也要稳坐正妻之位,师尊不忍心与他为难,我便替师尊动手,让他此生都不敢纳妾。”
林栀清忍者笑意,拿笔的手都在抖。“那……若是她不愿,非要纳妾呢?”
少女字字铿锵有力,“杀了他,祭你。”
“那……霹雳姑娘怎么办?”
程听晚思索着,半晌,道:“左右是颜公子负了你,与那女子关系不大,我去与她讲清楚缘由,若是她愿意让步便罢了,补偿些旁的,若是她不愿让步,要与师尊你抢夺妻位,那便将她也杀了,成全这对亡命鸳鸯,然后再将颜公子……”
“打住。”
“越说越离谱了,”笔杆不轻不重地敲打了程听晚的鼻梁,发出清脆的声响。
“墨汁用完了,磨墨去。”
鼻骨隐隐作痛,程听晚噤了声,“噢。”
捏起那墨条,在砚台上来来回回的滑动,厢房内只余下毛笔在纸面上的“纱纱”声。
“颜公子不是恶人。”
过了半晌,林栀清对她道。
“苍穹山我被那狐狸袭击,便是她救下我,才得以瞒天过海,阿晚,你这般聪慧,就没想过,玄族重现的消息天下皆知,我要以各种身份于世间行走?”
程听晚一怔,磨墨的动作顿住了。
林栀清轻笑,“我便是传闻中的霹雳姑娘。”
程听晚默然,“……怪不得。”
怪不得颜宴愿意另娶,原来另娶的不是旁人,依旧是林栀清,怪不得师尊她愿意半夜替她处理族中事宜,因为颜宴根本就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负心汉。
眸光瞧向林栀清身后的躺椅,方才,它被那藤蔓击中,支离破碎地散落一地。
倒是她自作主张地要为师尊报仇了,若是今夜睡在这里的人是颜宴,怕是躲不过她的全力一击,会命丧当场了。
只是……程听晚依旧觉得不甘心,略带幽怨的目光定定地瞧着林栀清浅淡的眉目,扫视过她眼下泛着的乌青。
她踌躇着道:“师尊你……非要与颜宴成婚吗。”
夜下无人,很是寂静。
林栀清却连头也没有抬,“嗯。”
心酸瞬间漫上来,她似是连磨墨这种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了,她强忍着酸涩,似是为了让自己死心,艰难地问道:
“那师尊……你喜欢他吗?”
林栀清又是连头也没有抬,简短地:“喜欢。”
“那,那……”
喉中那抹血腥尚在,方才林栀清的齿尖咬破了她的舌,程听晚不禁想到方才那个被她糊弄过去的亲吻,她此刻顾不上掩饰了,焦急地道:“那似是亲吻那种事情,师尊常与颜公子做吗?”
“什么?”
林栀清一怔,不禁莞尔,她此刻才明白程听晚口中的“喜欢”是什么意思,若是自己执意对颜宴做这种事情,恐怕颜宴能被她吓得躲进地窖里十天半月不敢出来。
她娓娓解释道:“阿晚若是问夫妻之间的喜欢,那……我与颜公子还没到那个份上。世间的喜欢分为很多种,似是你我这般师徒情谊,我也很喜欢你和文君。”
“既然不是夫妻之情,那为何要……嫁给他。”程听晚声音越问越小,到最后都快要听不见了。
“约定罢了。”
“约定?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承诺给彼此将来要做的事情。你年纪还小,很难理解,这世间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喜欢与讨厌就能够定性的。人们会做不得不做自己讨厌的事情,会不敢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能随心所欲地活着,本身就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了,从这个方面来讲,阿晚你倒是幸运极了,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只要不违背道德,便能做一只自由的鸟儿。”
违背道德……
程听晚默了默,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眸。
林栀清望着她这些小动作,脸上挂着一抹自己也不曾发觉的笑意,眼底是揉碎的清波。
平心而论,她希望她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
可以只做一个来自不眠山的小孩子,不必背负前世的仇怨,所以她从来不与她讲那么多。许多痛苦就是因为,清楚得知晓却不能改变现状,才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所以她宁可阿晚不知情,从源头避免。
如果一个孩子的痛苦是想要快些长大,而不是被人追杀被人族灭,靠旁人的施舍与垂怜苟活,那么起码在这个世界,她就已经算得上幸运了。
就似种植一颗小树苗,她更想为她打造一片富饶的土壤,给予充分的水分、阳光与营养,让其在土壤里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生长。
可若是这颗小树长歪了,那么也需要适时修剪枝丫,对于林栀清的来讲,她对于教导程听晚的底线便是——
“还记不记得,我先前训诫你,不许屠杀生灵,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杀了多少人?”
她敛起笑意,放下毛笔的瞬间身子前倾,只一个简单的附身,便带来无形的压迫。
林栀清语气也如往常一般,只是咬字轻微慢了些,她周身的压迫感是潜藏的,并不外放,可只要去小心试探,便能轻易察觉她的冷意与怒意。
作为程绯转世,林栀清从不质疑她的天分与能力,知她心思敏感、不愿吃亏,所以教导与训诫也几乎只从心性下手。
似是李文君那般内敛的小孩收了委屈,最多躲在厢房十天半月不出来;程听晚这种从不难为自己的个性,若是不高兴,把天翻了也说不准。
聪明厉害的孩子最怕误入歧途。
十几岁年纪的女孩子,似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续满了饱满的生命绿意,这种干净纯粹的年纪,最怕她染上杀孽,养个滥杀无辜的性子。
“听晚,说话。”
女孩子的面容在暖灯下照耀得苍白,她太久不曾休息了,黑白分明的眸子早就染上了红血丝,此刻,林栀清的气息骤然将她包裹,她有些畏惧地移开目光。
“我,我……”
对林栀清的畏惧就似是刻在骨子里,她本能地畏惧林栀清生气,害怕她微蹙的眉眼和蕴着怒意的眼眸。“我记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第73章 我一点也不幸运 要不你把我卖了吧
她的手早就不干净了。
在她手中冤死的魂魄, 仔细数来,竟然那般多。
第一个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恨他终日酗酒无为, 玫瑰藤蔓毫不留情地要了他的性命。
第二个……是不久前那个酒肆, 那个大言不惭借玄族一事羞辱林栀清的男人,她将他的头踩在脚下, 有样学样地,羞辱他。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她杀了太多在大庭广众之下扬言要围剿玄族的人了,多到根本记不清数量。
只清楚记得他们每个人死到临头时,那眼眸中惊愕,似是亡命之徒一般的抱头鼠窜,想尽一切办法抛弃尊严, 甚至允了她无限好处, 珠宝、金钱、权力……地位, 各种诱惑至极的手段,只乞求她饶恕他们一命。
杀掉他们,似是杀掉蝼蚁一那般简单。
后来理智回笼, 发觉林栀清还活着, 她的暴虐行径才缓和了些许。
此刻,审视的目光近在咫尺, 程听晚抿着唇, 喃喃道:
“对不起师尊,我, 我……杀了很多人。”
林栀清的神色几乎是骤然冷了下来。
程听晚心如擂鼓,却不后悔,每一个死在她手中的人,皆是口出恶言狂妄自大之辈, 与垃圾别无二致,他们的存在谈不上价值,让他们干净利落地去死而不是虐杀,就已经能算得上恩赐了。
可是为什么?
林栀清会这般在乎他们的命运,似是手掌握正义天平的法官一般,甚至为了他们这些草芥,来诘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