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胡思乱想,曾经在墨西哥湾潜水的时候,他真的被一只海豚撞到,不夸张地说撞得他两眼冒星星,氧气瓶门阀出了问题,差点以为要憋死在海里,最后借队友的气瓶上浮的时候,那只海豚还绕着他这只两脚兽游,微笑的弧线很可爱,甚至让他误以为那只海豚是在逗他玩。
显然,陆地上不会有海豚。
撞到他的是人。
“抱歉!”那人很快回头道歉,风洲望了过去,没能和对方对上视线,他的步伐太过迅速,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风洲从制服认出那是位赛事急救员,背着一只橙红色急救包,手上抬着担架,上面躺着刚一名昏迷的选手。
风洲表示谅解,救人嘛,急一点很正常,他这样想着,手上一阵刺痛袭来,他抬手一看,发现虎口的位置被冲浪板下的尾鳍划伤了,一条口子正渗着血。
这种小伤他早已习惯,也没太在意,把血珠抹掉就去冲淋区洗澡。
换了衣服放好板子,打算回酒店时,他看到岸边停了一艘摆渡用的急救船,有一些人在围观一场急救。
他看到了人群中那只熟悉的,橙红色的包。
哦,那只“海豚”。
风洲转动脚步的方向,朝着人群走去。
那位急救员正在给伤者做紧急包扎,他的英文很好,虽然能听出并非母语者,但能流畅交流,对于一些听着就很难的医疗英文也十分熟悉。
风洲猜测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在这场急救中他承担着主导者的位置,在判断的时候从不犹豫,包扎的时候利落熟稔,还能够一心多用,在手上忙着的同时指挥别的急救员工作,眼睛还观察着仪器数据。
十来分钟,整场急救就有条不紊地结束了,转运的医生接手担架,将伤者送上了船。
急救员的任务到这里就结束了,纷纷开始闲聊欢笑,那位急救员却没怎么和周围的人聊天,始终注视着伤者,双手抱胸立在一旁,姿势严肃,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
风洲在现场又站了会儿,围观的人开始散去,他还站在原地,虎口的伤隐隐作痛,他的视线始终看着那位急救员。
对方的身材让他不得不注意,志愿者统一的均码制服也遮不住他身上的线条,腰到臀的每一个弧度都很完美。
只是对方有意降低存在感,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直到运送伤者的船只平稳离岸,那位志愿者的姿势才稍有松弛,在离开现场的时候,赛场上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有人从巨大的管浪中冲了出来,完成了一次优秀的冲浪,在鼓掌尖叫声中,他看到那位急救员迅速抬头看了一眼。
风洲终于看清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和他气质全然相符的脸,清冷淡漠,宁静平稳,周遭的任何变动都无法引起他的悲喜。
有一种和尘世隔离,只生活在无人之岛的感觉。
其实细看他的五官漂亮,并不圆钝,精致又明晰,却因为嘴角始终向下,而显得不那么亲近。
那股脸上的冷意配上可以称得上是火辣的身材,奇妙的碰撞让人惊喜。
风洲很快止住了更糟糕的想法,并且认为这是在亵渎,对方在救人,他居然在想这些,真是肤浅得没救了。
一晃神,再尝试视线追踪的时候,“海豚”早就不知道游到哪去了。
风洲还立在原地,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驶离的船也早就没了影子,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站了这么久。
虎口开始红肿发热,他抬手一看,才发现伤口切得有点深,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早知道应该要向他要一个创可贴的……”
他看向那人消失的方向,想着大概不会再遇到。
然而第二天日出巡航的船上,他就又在人群里看到了那只橙红色的包。
那只“海豚”不知道从哪片深海浮了上来,又出现在了他眼前。
第65章 快门start
日出巡航是酒店的活动,住客报名参加,随机分配到两艘游艇上。
视野里那只橙色的包缓慢地移动到了隔壁的一艘船,风洲觉得遗憾,他们在不同的船上。
两艘船一前一后从港口出发,朝着外海驶去。
那天天气其实不算最佳,云层略厚,日出的光线不算好,海面的波光时隐时现。
日出算是追到了,又算是没追到,船上的人们兴致都不高。
风洲的兴致也不算高,原本他还打算在日出巡航中,启用风琴买给他的一台哈苏相机,这样的光线拍不出什么好看的照片。
摆弄了一会儿相机,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兴致不高其实并不在拍照,而是另有原因。
他所在的船在前方,始终看不到后方船上的人,他走到船尾,也只能看到远处的海面上的一个小点,更别说看到船上的人了。
一股莫名的焦躁隐隐遍布全身,他关了相机,干脆戴着墨镜在躺椅上睡回笼觉,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早上起来还觉得很饿,现在什么都吃不下,酒店在船上准备了丰富的饮品和小食,侍应生路过好几次问他要不要来点什么,他却什么都不想吃。
准备回程之前,船上的工作人员突然挨个给住客道歉,说另一艘船出了点故障,回岸困难,现在需要承载故障船的乘客一同回程,可能会有点拥挤,希望住客们能谅解。
听到这样的消息,风洲立刻抬起支在鼻梁上的墨镜,在躺椅上坐了起来。
百无聊赖的心又复跳了起来,他装作并不期待的样子,懒洋洋地趴到栏杆上,看着远处那艘船一点点靠近。
两艘船搭上了连接板,故障船上的人源源不断地走了过来,很快身边就挤满了人。
风洲在人群中寻找着他想找到的身影,混乱中,一片温热贴在了他的身侧,有人挤到了他身旁,紧紧地挨住了他。
他侧头,看到了一颗圆润的后脑勺。是他找了很久的“海豚”。
风洲往后看了一眼,他的身后其实还有点空位,但他没有后退,他想等着挤到他的人说抱歉。
可那人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趴在栏杆上“定居”下来。
风洲郁闷地望着他,游艇启航,被海风吹起的发丝全打在了他的脸上,很痛,前面的人还是什么都没意识到,手肘支在栏杆上,静静地望着船周的浪花。
风洲稍微往后退了一些,避开发丝攻击,艰难睁开眼。
恰好云层散开了一些,天际漏下几束光,日出巡航在回程的时候赶上了太阳,船上的住客们纷纷往栏杆边上涌来,想要用拍照留下这个瞬间。
风洲感觉到前面的人又往后靠了一些,几乎靠在了他的怀里,可怜地缩着身子,但仍旧一言不发,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
风洲装作不在意,尽管余光已经能够瞥见他从t恤下露出的后背皮肤。
今天大概不是“海豚”的工作日,他没有戴鸭舌帽,一头无烫染的黑发看起来很清爽,他的脖子细长,皮肤很薄,在阳光下能清晰地看到耳廓上的血管。
大溪地的海对他来说是新奇的,海里不管游过什么,他都会探头出去看,眼睛睁大的时候映着阳光,颜色会变浅一些,像一块透润的琥珀。
视线从脸到脖颈到锁骨到手臂再到指尖全扫了一遍,风洲确认面前的人,每一处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在这不长不短的二十四年间,他从没凝视过任何人的外貌,也从没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感觉到心跳速度骤升,肾上腺素狂飙的兴奋感。
现在的他像是中了什么蛊,变成了一头狩猎的野兽,因为锁定了一只心仪的猎物而跃跃欲试。
激素作怪?还是青春期迟到了?
他东拉西扯了很多理由,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四年前的事让他对“爱”很谨慎,只是感兴趣不是爱,想拯救一个人也不是爱,他其实从来都不知道什么程度才算是爱,更不知道爱了之后的自己会变成怎样的人。
日出的30分钟,他没有搭讪,只是默默地看着,不着边际地想着。
船总会靠岸,没有交集的人也总会分别。
日出巡航结束,“海豚”游进人海中,消失在他的眼前。
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开心也不难过,而是有点怅然,摸到脖子上挂着的相机时,他才意识到,他完全把拍日出这件事给忘了。
风琴对她赠送的新相机很在意,接连好几天都在问他好不好用。
风洲只能敷衍她,说至少比小时候的那只胶片机好用,还用手机拍了他挂着相机的自拍发了过去。
他对摄影实在提不起兴趣,也对他无法成为母上大人的盟友而感到遗憾,那台相机就这样一直在酒店的房间里搁置着。
就这样专心备战了几天,第二轮比赛很快提上了日程。
原本他已经尽量忘掉那些事,也认为自己不会再去想那只“海豚”,在看到赛事急救员在岸边整理设备的时候,那些掐不灭的火花却又一次燃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