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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清又饿又冷,好几次都怕自己失温而死,不明白为何这次回来是在这种地方,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必须在天黑前赶到镇上。
  兜兜转转,天快黑了。
  祝清如愿的,迷路了。
  有记忆点的路全部被雪遮住了,无法辨认,祝清想顺着脚印原路返回,天又下起了雪,很快把脚印全部盖住。
  祝清彻底不知该往哪儿走了。
  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她心急如焚,如果走不出去,她不被饿死也得被冷死。
  祝清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在天色全然黑下来时,忽然听见远处有隐隐绰绰的火光亮起。
  有火代表有人,有救了!
  祝清心头一喜,快步走去,还未完全靠近,那边人已经察觉到她,中气十足地大声问:“什么人?!”
  话落,祝清就见眼前唰地站起四五个人,他们穿着兵甲,胸前写有大大的‘梁’字。
  是梁军!朱温的兵!
  祝清一个激灵,坏了,早该警惕一些的,这么晚能在这荒郊野岭生火的,除了赶路的士兵,难不成还是原始人?
  哗的一声,为首的那个士兵抽刀,刀刃寒光从祝清眼前一闪而过,吓得她急忙举起双手:“别冲动,我,我就是一路过的……”
  “祝清?”
  另一道温润里透出讶异的声音响起,祝清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那四五个人中间,一直背对她坐在火堆旁边的人站起身,向她看来。
  红黄色的温暖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凤眼不再温和,上挑的眼尾反而多了几分犀利,直直向祝清看来。
  “你怎么会在此处?”张隐问,奇怪地打量祝清。
  这么寒冷的天,她却只穿着单薄的秋季裙衫,一双布鞋被雪湿透了,头发凌乱得像是刚睡醒,一脸疲惫地站在不远处。
  她的脸依然如记忆中那样,碧玉一般好看,双眼莹润,肌肤亮泽,哪怕身处荒野,也好像发着光。
  张隐拦住身边动刀的士兵,“是我一个故人。”
  “出发前,你可没说啊。”那士兵说:“不会是你在旧主身边的线人吧?要是被陛下知道,哼。”
  他口中的陛下,早已不是唐昭宗或是唐哀帝,而是朱温。
  朱温逼迫唐哀帝让位后,建出后梁,随后晋王李克用去世,李存勖继位,便有了潞州一战。
  张隐温和道:“副将多虑了,哪家线人会派她这样的弱女子?此事你即便汇报给陛下,陛下也不一定会相信,说不定还会认为你在挑拨离间。”
  副将闻言,思忖片刻,到底没有证据,收了刀,坐回去烤火不再搭理。
  其余士兵也跟随他坐了回去。
  张隐这才向祝清走去。
  祝清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们这是在为潞州战做准备?”
  潞州战尚未开始,他们已经率先筹备,还是如此偏远的路,与前世、与历史都不符。
  看得出来,张隐真的很想赢。
  张隐停下步子,“你很怕我吗,为何后退?若我想伤害你,我何必为你说话?只让副将杀了你便是。”
  祝清一想,是这个道理,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张隐道:“好,我不靠近你,但你很冷吧,你随到火边来,我再给你找一身温暖点儿的衣裳。”
  这次祝清没有拒绝,再拒绝她就该活不下去了,与张隐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坐到了火堆旁。
  士兵们看见忽然来了个貌美女子,眼睛都不自觉往她身上瞥,但祝清的气质太过干净,像一本散发着古老味道的史书,让他们生不出淫贼之心,眼睛里全是欣赏。
  祝清不觉得冒犯,主要是火源太温暖了,让她寒冷到僵硬的身躯得到缓解,舒服起来便忘了周边人。
  不一会儿,张隐拿了一身男式的胡服冬袄来给祝清,祝清去军帐里面换。
  张隐守在军帐外面,让她吹了帐内的灯。
  祝清被提醒才想起来,这种军帐不吹灯会将她影子倒上去,她有一瞬感激张隐提醒了她。
  吹灭灯,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黄火光,祝清将衣服穿上。
  幽幽的夜里,飘来张隐沉静的声音:“你是从他身边偷跑出来的?”
  祝清顿住片刻,知张隐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不是。”她说:“那你呢,是张承业放了你吧?”
  “嗯,他是我干叔。”张隐又问:“你为何独自在此,这儿与晋阳城还有很远。”
  祝清随便撒了个谎,“我跟三哥走商,没跟上商队,迷路了。”
  张隐幽幽道:“是吗?”
  可他怎么听说,祝清不见了。祝家人急得团团转,冯怀鹤怎么也不承认将祝清藏起来,他们也找不到破绽,便以为是张隐动了手脚。
  祝飞川与陈桑果一起来开封质问过,但当时张隐已经出发前往潞州,没有见到人,是田九珠告诉他的消息。
  如今他与田九珠都在辅佐朱温,二人成了同僚。
  许是与祝清曾经是同僚,田九珠也多番试探过张隐知不知道她的去向。
  张隐早已得知,祝清失踪的消息,可又突然在此遇见。
  张隐不知这对命运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真的很想知道一个问题。
  “卿卿,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祝清系衣带的手一顿,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随意嗯一声。
  “难怪。”张隐心底的困扰得以解开,难怪当初在晋阳她没有相信他。
  是上辈子的事,让她记恨了吧?
  “其实当年……”
  张隐想解释,祝清已经穿好衣裳走出军帐,漆黑的眼珠凝视着他:“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不必提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也不需要向我证明。我只需要知道我选错过一次,就不会再选错第二次。”
  祝清绕过他,往方才的火堆走。
  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被一个个火堆的光芒晃得像梦一般虚幻,好像下一秒就要虚无的飘散。
  张隐的喉咙忽然发涩,“选我是错,那这一次,你觉得选他是对的,所以你要选他?”
  祝清停步,依然背对着他:“我也不知。”
  她突然被时空送回文明社会,呛着水在河边醒来。她以为离开冯怀鹤,离开这个黑暗的时代,会是极好的未来,那是她最开始的夙愿。
  可如果真是那样,祝清就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社会,有着让她更厌恶的东西,她宁愿在此,也不要再回去。
  但逃离那个地方,未必意味着她一定要选择冯怀鹤。
  张隐在背后说:“如果我赢下潞州之战,阻止十六州被割,不会让上次的悲剧发生,我们……”
  “不能。”
  祝清转过身,隔着五步远的距离与他遥遥相望,簌簌的雪花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跨不过的天堑。
  “你改变不了历史,”祝清绝望到平静:“历史是命运由成千上万的人一起推演,个人之力永远无法抗衡或改变。重活一世,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哪怕是冯怀鹤那样的谋士奇才,他也只是洪流里的尘埃,努力付出了一辈子,依然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不信。”张隐倔强道:“总得试一试才知道,否则天地生我们存在为何?”
  祝清无奈笑了笑,她不想跟他上哲学课,只说:“随你。”
  “我要是做到了,你会不会……”
  “不会,”祝清冷静地望着他,“你怀念的不是我,是跟冯怀鹤一较高下然后赢下他的那种快感。”
  飞雪落在张隐的头发和睫毛上,他才十九岁,如果他没有回来,他还是祝清记忆中那个没有过错的翩翩少年郎。
  她会怪会讨厌的,永远是上一世那个张隐。
  真可惜。
  唯一的滤镜也碎了。
  祝清不欲与他多言,旋身离去。
  张隐握紧双拳,越来越多的不甘充斥着他的内心。他不相信,天地生他,还让他重生,真的没有任何意义。
  张隐想,自己一定背负着这个时代的使命,他要改过前世的错,救下十六州,让祝清心甘情愿的回来。
  再让冯怀鹤输得一败涂地。
  张隐想着这些,回了自己的军帐,拿出田九珠写的那些质问的信。
  他一封都没有回过,因觉没有祝清的下落,回复什么都无济于事。
  但现在不同,张隐提笔,只回了田九珠几个字:祝清同我在一起。
  第64章
  “祝清同我在一起。”
  冯怀鹤收到这封信时, 正在洗花堂收拾行囊,准备前往潞州。
  他手指夹着轻飘飘的信纸,却觉如同千斤重。目光所及之处, 是他准备放进行囊里的匣子。
  里面放着碎砚台和祝清的那一只绣鞋。
  冯怀鹤将信纸拿到跳跃的烛火上点燃,火苗迅速向上蔓延,直到快要烧到他的指尖, 他才松手丢开。
  手指还有火势留下的灼痛, 冯怀鹤捻了捻指腹, 兀自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