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您在找什么?”见她慌慌张张,李嬷嬷上前扶着她,轻声问,眼神担忧。
廖长缨霎时满脸泪水,呜咽出声:“我的明珠好像丢了。”
“是什么明珠?”
廖长缨摇摇头,泣不成声。
叶惜人不忍再看,满脸泪水跑出叶家,她又跑到宰相府,这两日叶长明住在宰相府,她想见哥哥得去蒋游那里。
倒是也熟门熟路。
只是她没想到,在经历那么多事情之后,她哥哥竟然拜了蒋游为师,蒋相在南都时,便很喜爱叶长明。
三月初八那天,叶长明抱着一副画卷满大街乱窜,他说他要找个人,可是当有人问他,他又不知道要找谁,只管紧紧抱着那画卷,满大街问——
“你看到我要找的人了吗?”
他整个人浑浑噩噩,撞到蒋游面前,被他带到宰相府,问了他一些关于变法的事情后,就把人留下了。
叶惜人后悔了。
她不应该将画卷给她哥的,循环会留下痕迹,看着叶家如今,只恨不得他们将自己忘得干干净净,而不是如此痛苦!
若是能够脱离循环回去,她将不惜一切代价去尝试,可若是不能,她只希望让他们忘得更干净一些……
最好在打完北燕后,春昼也能忘干净。
叶惜人忍不住捂着胸口,她应该还是活着的,要不然怎么会这么难过?哭了一场又一场。
宰相府
蒋游书房已完全打开,叶长明正废寝忘食,啃着里面各种各样的典籍,以及蒋相与圣上留下的一些随口之言。
他偶尔会提出问题:“蒋相,圣上建议沿用古人之法,将种子与粮食放贷与民,秋收后归还的法子很好,却又有许多的问题……若不能落实于民,执行不当,该如何?”
蒋游眼睛立刻亮起来,看叶长明的眼神欣赏,极为满意。
“我想过,眼下流民遍地,若是严小将军收复失地,流民发还原籍,必要给他们粮食与种子,乃至耕牛、锄头才能尽快回复生机。”
蒋游几步上前,为他解释:
“所以,此次春闱朝中必选派一些真正的实干官员送往各地,赈灾抚民,亲力亲为,但这其中仍有些问题需妥善处理,你可有好法子?”
叶长明这人胆子向来很大,想了想回答:“若只是这两年,当还可以,这些官员去往各地之后,如何与原本的官员、老吏协作,又要如何监督,我确实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你说。”蒋游忙道。
他坐在叶长明身侧,就想将他放在膝盖上的画卷拿走,被叶长明拦住,摇了摇头,“老师,这画就放在这里,若是离了身,我心里不踏实。”
蒋游微顿,到底没有多问。
两人围绕着安置百姓、恢复春耕乃至变法聊了起来,忙着就顾不得难过,叶惜人扯了扯嘴角,总算是稍微放心。
然而,没多久,突然有人进来禀告:“蒋相……赤盏兰策病发了!”
蒋相一怔。
半晌,他感叹:“他终于熬不住了。”
叶惜人闻言,快步赶往北燕使馆,想去看着赤盏兰策咽气,三月初八那一日,他就应该病发而亡的。
但大概知道大梁人要他尸骨做什么,赤盏兰策不甘心,竟又活生生撑了三日有余!
叶惜人离开书房时,听到身后蒋游郑重问:“长明,大梁沉疴积弊,变法非一日之功,若不想苦了百姓,就要用十年、二十年,乃至几十年去变,你可担得起?”
她听到哥哥轻轻地回答,义无反顾——
“我愿竭尽所能。”
北燕使馆
叶惜人没想到,再见赤盏兰策时,不过几日,他就已经瘦脱了形,脸颊凹陷,头发凌乱,衣衫潦草,唯有一双丹凤眼,依旧亮得吓人。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睁着眼睛,里面满是不甘与恨意交织。
他真的不甘心啊。
只要还活着,他就不能停止思考破局办法。自绝?与心疾病发而亡没什么区别,同样能诊出他的病情,况且,旁边有人一直看着他。
为活下来,他不敢再有任何激烈的举动,这不大的屋子里面,四面紧闭,唯有一扇小小的窗户还能透光,他就在这床上躺了三日多,没寻到任何出路,一点也无,所有手段用尽。
那应昌平与徐成、闫霜三人,轮值看着他,不错眼。
但他们都把自己当成聋子、瞎子、哑巴,无论他说什么、如何搭话,他们都安安静静,不肯吱声,自然不会中了他的盘算。
屋里没有蜡烛,他们怕他烧掉自己,毁尸灭迹。
“不甘啊……咳咳……”
赤盏兰策呛咳两声,感受着呼吸越来越弱,他不想死,只要他活着就还有希望,只要淮安渠北燕大捷,他即便死了,王帐也不会乱。
他想等到消息,可他已经等不到了。
人生的尽头,他这位赫赫有名的北燕圣子,注定安安静静死在这狭小的屋子里面,断送他所有的传奇与辉煌。
没有挥斥方遒,没有得偿所愿后笑着赴死,更没有看到北燕攻入南都,甚至不能点起一把火,潇洒地将自己烧个干干净净……
他就这么安静、寂寥地倒在这里,用尽全力,活了三日又八个时辰。
“咯吱——”
门开了,守着他的应昌平出去叫人。
用尽最后的力气,赤盏兰策大喊:“天不佑我,天不佑北燕!”
他想要站起,却只能无力地从榻上跌落下来,鲜血涌出,心疾发作导致面色青紫,呼吸几近消失不见,额头青筋跳动,浑身抽搐……
他撑着力气往北边窗户爬去,想要再看一眼……他的北燕。
然而,手脚并用,也只艰难往前挪动些许,就失了呼吸。
苍白的脸上,一双丹凤眼中只剩最后的华彩,两行泪滑入鬓发,他看着窗户方向,听着耳边的风声,嘴角一点点扬起。
这根北燕逐鹿天下的策杖,今日是彻底断了。
终究是虚幻一场啊。
老天给了他至高的地位、无与伦比的算计,为他筹谋出天时与地利,意气风发。
但是,又给了他活不长的寿命,一个可以挡住他的严丹青,还有一个他想放在心上的叶惜人……以及,他们一次次的逆天改命。
赤盏兰策嘴角动了动,嗤笑一声。
不过这世界上,到头来,谁又不是大梦一场,一生虚妄。
赤盏兰策合上眼睛之际,看到了一旁门边,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安静站着,正看着他,一脸唏嘘,两人目光相对。
他看到了!
果然如他所想,叶惜人还在,赤盏兰策眼睛弯了弯,青紫的唇无声张合:“也算是你来送我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里面所有的不甘与遗憾,顷刻间消散干净。
若是从未想过攻占大梁,没有屠北都、沉南都,会圆满吗?
不会。
因为他是赤盏兰策。
从他出生那一天,就伴随着野心而生,注定他要做北燕直指大梁的策杖,逐鹿天下,让这整个天下,随他姓赤盏!
只是,天不佑他,失败了。
自有心疾后,身体沉重,每日如同负重而行,竟从未如此轻盈过,他轻飘飘的,好像回到了大草原,策马扬鞭,吹响口哨,召唤他最喜欢的那只大鹰……
——他回家了。
赤盏兰策彻底咽气,连一点生机也无。
叶惜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人死了,再也翻不起风浪,她不用担心层出不穷的算计,南都三十万无辜百姓总算得以幸免于难!
叶惜人看了他咽气的全过程,也盯着他死后并没有什么“魂魄”离体,出来和她“叙个旧”,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有踪迹,意识消散。
她摇摇头,正要出去。
应昌平带着太医院的人又进来,将赤盏兰策身体处理好,以便长途跋涉不要损坏与腐烂,再装进早已准备好的冰棺,合上棺材。
这时,蒋游来了。
他在一旁看了棺材许久,一直不说话,像是陷入自己的思绪中,眼神放空。
叶惜人走到旁边,问他:“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赤盏兰策死了,大梁终于要赢了?”
蒋游听不到,自然不会回答。
他吩咐应昌平几句,突然抬脚往外走,直奔皇宫方向去,叶惜人不知道他刚刚在想什么,很是好奇,跟了上去。
“你要做什么?”她一路叽叽喳喳,跟在蒋游身后进入皇宫,踏入御书房。
百官忙碌,圣上自然更不得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