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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还被围得透不过气来的程昭突然就孑然一身驻在原地,不过这倒让她舒服多了,对于这种分外热情的大妈她实在是应付不来。
  但她也没急着走,视线又盯在那两人身上看了一会,发现她们对成双成对的游客明显要积极得多,即使被连着拒绝也锲而不舍地跟在一对母子身后。
  无端因为独身而受到歧视的程昭把双手插进口袋,手臂紧贴着身体,在雨幕中慢慢踱步。
  可能是下雨的关系,她周身都泛起寒意,这里跟域外大概有十度以上的温差,裸露的脖颈凉飕飕的。脚下踏着青石板铺就的道路,雨水积在石板的凹坑里,混着青苔,湿滑潮腻,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这点雨没有撑伞的必要,街道上只有零星几把伞挡在路人的头顶。沿街的建筑都是仿古式的,一整排都是各式各样的小店,有卖特色小吃的,也有卖工艺品的,还有店卖的是刚才大妈身上穿的同类的扎染布艺,跟大部分以旅游业为生的古镇没什么两样。
  街上的本地人和游客都很容易辨认,光是眼神上就能一目了然地看出来。双方的眼睛里都有探寻,不同的是,本地人探寻的是人,游客探寻的是物。
  说物也不确切,他们好像在找寻的是更抽象的一种东西。
  程昭已经不止一次地听到游客向本地人打听“月亮”了。
  她本以为“月亮”是指代这里的某种特产,但竖起耳朵偷听了好几回游客和本地人的交谈后,她能确定,他们说的“月亮”就是那个存在了数十亿年,围绕地球不停转动,在夜间高悬于天空的月亮。
  “今晚月亮会出来吗?”穿着淡紫色长裙的女生坐在路边的占卜摊前,像是烟雨中无声绽放的一朵丁香花,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疲惫。
  蒙着面纱,头发上编满了串珠的占卜师摸着雾蒙蒙的水晶球,语调低沉沙哑:“哦,这可说不好,亲爱的……不过我能看到,就是这几天了,要学会耐心,亲爱的……”
  “你信她呢。”站在女生身后半步的男人双手抱胸,不屑地冷哼一声,挽起的衣袖下可见半幅狰狞的猛兽的纹身,他的额头也纹了两道靛蓝色的水波纹,痞气的脸上是明显的不耐烦,“要是明天月亮还不出来,咱们就回去。”
  女生转过头,一双秋水盈盈的眼睛恳求地看着他:“再等几天吧……月底,最多到月底好不好?如果那时候月亮也不出来的话,我们就回去……”说到“回去”两个字时她声音轻下去,明显非常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妥协。
  男人冷哼一声:“这可是你说的,回去以后少整这些无聊的玩意儿。我请假这么久陪你来这种地方,潮得我关节都不舒服,等回城里了我得找个桑拿好好散散湿气……”
  “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去……”女生急得拽住他的衣袖,“不许去!”
  男人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但嗓门反而大了起来,口中振振有词:“我早说了我没去什么按摩,就是蒸桑拿,干净得很,你成天想东想西,没事找事,烦死了!我看你这副样子就烦透了!”
  他粗暴地甩开女生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女生匆匆忙忙在占卜摊上留下钱,快步追了上去:“我不是没事找事,我上次明明看到你聊天……”
  “你查我手机?!”男人跟脚后跟被火烧了一样跳起来,“我真草了,你算什么东西,管个屁啊,神经病!”
  他恼怒地推了一把女友,后者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上,混合着雨滴的泥水瞬间浸透她丁香色的裙摆,原本淡雅的颜色被沉重的灰色覆盖,她整个人也像被地面重重拽住,撑着墙面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直到程昭朝她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
  女生轻道了声谢,目光还眺望着男人离开的方向。
  “没必要跟这种人纠缠。”程昭语气淡淡的。
  “他以前对我很好的。”女生喃喃道,“没关系,只要等月亮出来就好了,他会变回原来的样子的,他会像以前一样爱我的……”
  “月亮很特别吗?”
  程昭仰头望向被细雨掩盖的灰白色天空。
  在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里,大多数人都会盼望太阳出来,为什么这里反倒是月亮更受期待?
  “会好的,等月亮出来,都会好的。”女生把散乱的发丝拢在耳后,理了理裙子,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你也是为了那个来的吧?相信我,都会好的。”
  她提起裙摆,点点泥水从边缘落下,砸在石板上,棕色的小皮鞋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男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程昭跟着她走了几步,却被人群中偶然瞥见的另一个身影牵绊了脚步。
  岑兰兰怎么会在这里?
  她也是念者的候选人?
  第94章
  岑兰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转瞬间就消失不见, 程昭没有急着去追她。
  岑兰兰的存在提醒了她,在这个域里除了“本地人”能提供线索以外,其他的候选人或许也会知道些什么, 例如有预知能力的时虹。别的分会选出来的人多半也是各具异能的佼佼者, 同样是值得搜寻的目标。
  程昭在人群中穿梭, 视线在各张神情五官相异的脸上扫过, 就像本地人和游客易于分辨一样, 她相信进入域中的候选人眼里的渴望也会不同。
  前方的人加快了脚步,似乎许多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
  程昭也顺着人潮前去。
  沿街的某个商铺吸引了众多人围观,把道路都围得水泄不通,隔着好几层人,程昭踮起脚来也没能看到中央是怎样的场景, 只能听到一波又一波的惊呼声。
  “喔,天!”随着又一阵惊叫声从包围圈中央传来, 程昭见到一只展翅的白鸽升上天空, 在人们的头顶盘旋。
  虽然这只鸽子看起来通体瓷白, 是有些与众不同, 但也不至于引起这么大的反应吧?
  盯着看了几眼,程昭很快发现了不寻常之处:这只鸽子飞起来翅膀完全不动?
  再定睛一看,程昭终于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一只活着的鸽子, 这是只陶瓷做成的白鸽。
  不过既是没有生命的工艺品,又怎么会在空中盘旋呢?
  只消简单一思索, 程昭就想到了,恐怕圈中就是她想找的人了——拥有异能的其他念者候选人。
  程昭如一条奋力摆动的沙丁鱼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插到了圈子的最内层。
  这果然是一家卖陶瓷的小店,店前一个戴着茶色眼镜的男人嘴里嚼着口香糖, 手指状似随意地摆动着,上空的白瓷鸽子在他的操控下灵巧地飞舞,做出许多惊险如杂技般的动作,突然升空又突然下坠,在离地只有一公分时紧急刹停。
  店主是个不过二十左右的年轻女子,穿一身棉麻长裙,戴着蓝底黄花的头巾,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空中的白鸽,几度伸出手去抓。但白鸽每次都在指尖堪堪擦过,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溜走。
  年轻女子又急又气,眼里都有泪光闪烁,反倒惹得男人哈哈大笑起来。
  “玩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正事要紧。”身旁的男人似乎是他的同伴,穿着低调的深灰色冲锋衣,背一个黑色单肩包,低垂着头,拽了拽他的胳膊催促道。
  “急什么,不差这一会儿。”眼镜男操控白瓷鸽子轻飘飘地落在河边柳树的枝条上,又控制起一只陶瓷小猴子在空中连续做着前滚翻,再往后翻回来。
  “好厉害的杂技!”围观的小孩子看得眼睛都直了,使劲拍着手,把手掌都拍得通红。
  “这,这怕不是传说中的神迹啊!”这场毫无破绽的“杂技”在大人眼里又有了另一番意味。
  “难道说,这位大人是神使吗?!”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人群立马骚乱起来,什么“神使大人”、“神迹显灵”之类的话此起彼伏,更有甚者就地跪拜起来。
  “我早说低调一点吧!”同伴看着乱作一团的人群,单手扶额抱怨起来。
  “啐——”眼镜男把口香糖吐到地上,抬眼看向最近那个边呼神使边跪拜磕头的本地人,“神使?呵,做神的使者有什么意思,做神才有意思啊……”
  “康铮!谨言慎行!”同伴眉头挤成川字,为他的口不择言感到不安。
  “噗哈哈哈,胆小鬼!”眼镜男指着他的鼻子捧腹大笑起来,这个动作使得瓷猴在空中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就自由落体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数片。
  店主本就紧绷的神经终于在瓷器摔碎后彻底控制不住,握紧双拳抖着肩膀走上前去,拦在眼镜男面前:“这位客人,请、请你不要再这样玩了,而且摔碎的东西需要赔钱……”
  眼镜男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话,透过眼镜上方打量这个脸蛋稚嫩的女生,嘴角邪气地一勾:“不玩它,玩你啊?”
  女人脸瞬间恼得通红,嘴张了几下愣是说不出话来。
  “你不会以为,你这种玩意儿,有资格命令我吧?”男人眼神轻蔑,手掌朝上缓缓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