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小囡懂什么,要是被湖神大人看上,接走做了陪侍童子,那可就永远都回不来了!”
“啊,那我会去哪里呢?”小孩歪着头,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是天上吗?”
“你这孩子,问题真多!不管天上地下,总之啊,不是咱们这人间咯!”
小孩终于不再挣扎,牵着大人的手往回走,时不时转过头看看那支彩面彩衣的队伍,晶莹的眼里写满了懵懂。
“你不是好奇洗涤吗?这就是送洗的队伍,咱们跟着他们走,就能看上。”叶宸道。
视线越过这支道路中央的队伍,程昭发现在河道上同样有一支队伍。一条条深色的乌篷船头尾紧挨着,没有人摇船桨,却跟随着陆上队伍的速度,慢悠悠朝前荡去。与陆上张牙舞爪的彩面人不同,每条乌篷船的船头都有一个白衣女人,手捧白烛,神情圣洁恬静。
她并不急着走到队伍前头,反而放慢脚步,把队伍从头看到尾。
最后一条乌篷船的船头站着两个人,正是程昭白天见过的那对在占卜摊上吵架不欢而散的情侣。
两人看上去神色都有些紧张,但细看微表情还是很不一样的。女生紧紧抓住身旁男人的胳膊,眼神时不时瞥一下船沿,似乎害怕一不小心从船上滑落进水里。除了这短暂的眼神外瞥,她的视线几乎都黏在男人脸上,亮晶晶的眼里怀揣着满腔的爱意,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愉悦和希冀来。
男人则嘴角下撇,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往回缩,像是有点抗拒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什么也没有依靠,双手背在身后,站得像一棵笔直的树。
程昭能看出来,他并不害怕船的摇晃,他害怕将要面对的命运。
顺着河道往前走大约半个钟头,队伍来到了沅乡的中心。那是一个狭长的、新月形的湖,湖最宽处也不过十来米,那里此刻横亘着两道平行的拱桥。
乌篷船依次从拱桥下穿过,最后那对情侣的船停在了拱桥旁边。女生先上了岸,递手给男人,男人站在船头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握上她的手,一个大跨步上了岸。
路上队伍里走出了一个特殊的人,跟那些脸上直接绘着油彩的人不同,他脸上佩戴了一张黑红彩绘的木雕面具,身上穿的衣服缀满了流苏和铃铛,头发上也编了许多彩条和鸟羽,这让他的头看上去几乎有狮子那么大。
面具人指引他们一左一右地走上桥,男人的左手牵着女生的右手。
程昭发现这两座平行的桥并不完全一样,虽然桥上的石雕都是龙的图案,但女生那座桥上的龙是蜿蜒向前的,而在另一座桥上,龙盘踞成圈,首尾相连,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
弯钩似的月亮高悬天空,月光落在两人头上和肩上,像是覆上了一层玉白的轻纱。
男人和女人手牵着手缓步朝桥的另一头走去。走出去没几步,男人所在的那座桥就塌了,连带着桥上的人瞬间被漆黑的湖水吞没。
程昭一惊,但见周围的人,包括叶宸,都神色如常,便稳住了心神,专注地盯着湖面。
桥上的女生嘴张成o型,轻呼一声,很快又忍住了。她没有放下手,而是保持着牵手的姿势继续往前走。直到站在拱桥的最高处,她停住了脚步,虔诚地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似在祈祷。
约莫一分钟后,女生深深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多了丝坚定与决绝。她继续往前走,待走到桥剩下将近两米的时候,另一侧的桥从水中浮现,男人也从湖里随之被托起,奇的是身上却不见分毫水渍。
男人伸出手又牵上了女生的手,他的神情与之前截然不同。脸上那种痞气与戾气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书生般儒雅的气质,光看这前后对比,只觉学历都高了不少。更直观的是,他额头的水波状纹身不见了,皮肤光滑白皙,真如被洗涤干净一样,只是穿着长袖,遮住了手臂,不知衣服下的纹身是否还在。
双双走下桥,来到石板路上后,女生一个站立不稳,直接扑倒在了男人的怀里。上桥前还在微笑的她,此刻哭得梨花带雨,手握成拳不住捶打着男人的胸膛,嘴里念叨个不停。
她的脸埋在男人颈窝,除了当事人,谁也听不清她的话语。男人不仅听到了,还听进了心里,宽阔的肩臂环住了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时不时亲亲她的额头,看上去很是宠爱怜惜,好似一对恩爱的才子佳人。
如果不是程昭见过他们白天相处的样子,恐怕真的会相信他们感情很好。
只是去湖里洗了一回,就能把渣男洗白成深情好男人了?
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这就是‘洗涤’?”程昭转头问叶宸。
“是呀!”烛光下,叶宸鼻头红红的,“呜呜呜,好感人,他们好爱哦,跟小说里写的一样呢,我要是能遇到这么好的男人,肯定是上辈子拯救世界了……”
程昭拍拍她的背:“不至于,真不至于。”
叶宸揉了揉眼角:“你运气真好呢,刚来第一天就能看到‘洗涤’,好多人在乡里住了一个月都没遇上呢。”
“洗涤”已结束,但主持仪式的面具人并未回程,围观的群众里也无人离去,大家如蝗群般堆挤在河道边。
湖心陡然烧起了靛蓝中夹着朱红焰心的火,岸上戏班的檀板与二胡骤然撕开夜空,彰示着今夜的重头戏还未结束。枝头灯笼的烛光与湖中火光在人们脸上交织,一声高亢的唢呐声响起,如同起跑的枪声发出,在此地等待许久的游客们终于迎来了一轮新的希望。
人们打开背包、翻出口袋,把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投入湖中。有人抛下整整一个蛇皮袋,有人扔进成把的珠宝首饰,还有诸如包着金箔的糕点、印着红色喜字的熟鸡蛋、草莓发卡等等毫不相干的东西,甚至还有人直接甩了几把捆好的红票子进去。
看得程昭瞠目结舌:“这是在干嘛?”
见过在各个喷泉水池里投硬币许愿的,这个阵仗她活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见呢。
“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是湖神筛选的过程。”叶宸解释道,“参加洗涤的人选是由湖神选出来的,洗涤仪式必须有两个人才能完成,一个是受洗者,一个是引导者,引导者需要为湖神献上最珍贵的东西。这个珍贵未必是金钱价值上的贵,评判标准是湖神的意愿,所以往湖里扔什么的都有。如果湖神愿意接受,那他就可以让自己珍视的人参加下一轮的洗涤仪式,如果湖神不接受,那投下去的东西就会重新浮出水面,还给人们。”
“这湖神还挺讲道理的。”
要是投下去都不还,那本地人结束后去湖里打捞,恐怕这个小乡村的人均收入都能翻一番。
湖心的焰火烧得更旺了,仿佛湖神降临,正在仔细地挑选自己喜爱之物。
如果说这位湖神就是圣心会信奉的造物神,那似乎并不是什么很邪恶的神呢,至少很有公平交易的意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有的人额头都紧张地渗出汗来,程昭这个独身者完全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周围的人,猜想谁会被选中得到湖神的恩赐。
焰火毫无征兆地突然熄灭,投下祭品的人都悬起了心脏。
“噗噜噜——”湖面翻滚起大泡,刚投下的东西都从湖底被卷了上来。
程昭看着某个水泡破裂后吐出数叠红色钞票,就跟那个从湖里升起的男人一样,竟是完全干燥,不沾一滴水的样子。
湖上漂着各种东西,跟扔了很多垃圾在湖里一样,令程昭心头不适。
好在那个面具人指挥着手下的彩面人坐船下去打捞,他似乎也有什么超凡的能力,能准确无误地指出哪件物品对应着哪个人。
程昭原本还担心,这么多杂乱的东西,找不到主人的话岂不是无法分清谁是湖神选中的人,现在看来,有这位面具人在,应该不成问题了。
果不其然,待东西都物归原主后,他把手指向了人群中的一个女人。
那人一手捂着胸口,一手颤抖着高高举起,肩膀一抽一抽,正情难自抑地啜泣着。
看着女人身旁那张熟悉的脸,程昭立刻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第96章
从医院icu失踪数日的岑云潇出现在了这里。程昭上次见到他, 还是被药物摧残后疯疯癫癫的样子,此刻看上去状态倒是没那么狂躁了,显得沉静许多。
但多半还是没有恢复正常, 他甚至都没有站起来, 而是瘫坐在岑兰兰身边, 眼神失焦, 神情恍惚, 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
岑兰兰扶起了他,对于姐姐的动作,他倒是还算顺从,只是步伐飘忽,左右脚还时不时打架绊在一起。在众人的围观下, 姐弟俩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面具人前。
面具人把手依次放在他们眉心前一公分的位置,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似乎是经过了某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