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最好的时候,尚公主都费劲儿,更不要说如今败落了。
而且仁、宣两位皇帝在位时,嫁出去的公主大多许给勋贵或者武官人家,很少与文官联姻。
长姐是皇贵妃,以后还可能是皇后,指定能给程老弟说门好亲事,可程老弟也不能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尚公主吧。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但让长姐为难的事,汪玺不会做:“哎,程少瑾你……”
“果真如此?”谢云萝大喜,很有一种“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汪玺:“长姐,能行吗?”
那可是尚公主啊!
谢云萝用实力证明,她能行,而且很行。
当场让程少瑾给永宁公主写了一封信,汪玺看见“永宁公主亲启”几个字,差点跳起来。
“就是前几年嫁到朱府,随驸马迁居九边的永宁公主?太后唯一的女儿?”
汪玺仿佛不认识程少瑾了,捶他肩膀一下:“可以啊你,程老弟,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曾经与永宁公主有一腿。”
故事是程少瑾自己讲给汪玺听的,无非是才子佳人一见钟情的故事,掺杂少许师生恋的元素。
谢云萝看过不少言情小说,也算是理论上的巨人了,套路烂熟于胸。
倒是汪玺一直好奇地问这问那,被谢云萝警告“事以密成”,这才肯放过程少瑾。
时隔多年,永宁公主接到程少瑾的信,才知道自己被身边人蒙蔽了。
她与朱晃不过奉旨成婚,之前连面都没见过,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婚后,永宁公主对朱晃不理不睬,朱晃几次讨好未果,便也没了耐心。
一年后,朱晃战死在土木堡,永宁公主本想回京,太后却不许,让她安心住在朱府,为朱晃守节。
永宁公主要死要活,身边人就告诉她,程少瑾已然娶妻,便是公主愿意嫁,他也没办法停妻再娶。
心如死灰,永宁公主真如太后所愿,安静地住在朱家,不爱出屋,也不理人,过着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
这辈子完了。
可她还不到二十岁呀,人生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谁知死灰也有复燃的一天,今日竟然收到了程少瑾的亲笔信。
当年程少瑾教她写字、作画,他的字永宁公主认得,尤其最后一句“残荷听雨处,可许共兰舟?”,与多年前,他们最后一次唱和遥相呼应。
那时她被太后逼着嫁给朱晃,永宁公主私下给程少瑾传信“愿抛金册,随君江南烟雨”,将心事言明。程少瑾却只给她回了一句“枯荷听雨犹存节,莫折琼枝染尘埃”,委婉拒绝。
永宁公主没奈何,只得听从太后安排,下嫁朱晃。
而今日的“残荷听雨处,可许共兰舟?”,恰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永宁公主黯淡发霉的人生。
第63章
几日后, 清宁宫破天荒收到了永宁公主的来信,信中说听闻孙太后卧病,甚是挂念,想要进宫侍疾。
孙太后捏着信笺, 望着女儿娟秀的字, 泪盈于睫,嘴上却不肯饶人:“我多早晚卧病, 她何曾提过侍疾。素日请都请不来, 却在汪氏传召她兄弟和程少瑾进宫之后, 忽然就想起我来了,打量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土木堡一战,改变了太多。五十万英魂踏上不归路,皇上浴血归来, 性情大变, 对太后远不如从前, 永安公主年轻守寡, 怨恨太后, 过年都不肯回宫探望。
太后年轻时被先帝捧在手心, 宠冠六宫。等到先帝薨逝,太后有了辅政之权,执掌天下十几年, 照样风光无限。
谁能想到如此强悍的太后,晚景会如此凄凉。
连平日最孝顺最听话的钱皇后都敢违拗, 任性出家去了。
土木堡之变带走的, 不仅仅是大明的国运,还有太后所有的好运气。
宣嬷嬷一路跟在太后身边,很能理解太后巨大的心理落差, 奈何皇上长大了,不再需要母后支持,太后晚年若是有个贴心的女儿陪伴也是好的。
说话永宁公主出阁之前,也是个乖巧伶俐的孩子,很能体察母亲的不易。
那些年周贵妃与钱皇后斗法,永宁公主没少从中调停,不知避免了多少次交恶。
调停之后,两边都说永宁公主好,免去太后不少烦心事。
若没有土木堡之变,太后也不用为了皇上舍弃公主,含泪将自己唯一的女儿推出去拉拢九边重将。
也许永宁公主再想想办法,太后会点头许她下嫁自己心爱之人。
已然发生的事,注定无法改变,却并非无法挽回。
宣嬷嬷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见太后似有松动,忍不住劝:“太后,奴婢去乾清宫问过,程大人尚未婚娶,还在等着公主。公主年轻守寡,为武进伯守节两年多,若是再嫁……谁也不会说什么了。”
太后闻言没好气地横了宣嬷嬷一眼:“你收了皇贵妃多少好处?”
宣嬷嬷大大方方亮出手腕上一对赤金的泥鳅背,憨笑着说:“汪家二爷管着九边的军需,这回进宫带了不少好东西,皇贵妃娘娘赏了奴婢这个,太后您瞧,实心的。
孙太后半晌无语,最后笑骂:“眼皮子浅的老货,哀家何时缺了你的穿戴。”
宣嬷嬷跟着太后自然什么都不缺,她收下这对金镯子,不止是穿戴,更是皇贵妃娘娘对太后的孝心。
从孙家二爷出事开始,太后与皇上的关系已经够僵了,眼看着母子亲情几乎被消磨殆尽,此时若有皇贵妃从中调停,或许还有转机。
太后这辈子只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儿子跟自己不亲,同时遭女儿怨恨,晚年又怎会好过。
皇贵妃有意缓和与太后的关系,又想出这么个一箭双雕的好法子,宣嬷嬷必然鼎力支持。
“太后心硬,不想公主,老奴却是想得不行。”
永宁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出生没多久先帝便去了,留下孤儿寡母掌管这偌大的国家。
先帝新丧,新帝继位,又要稳固朝堂,又要安抚后宫,太后哪里有时间照看公主。永宁公主几乎是宣嬷嬷养大的,感情不可谓不深。
顶着太后的眼风,宣嬷嬷硬着头皮说:“太后若不许公主回来,皇贵妃也会求了皇上传召公主回京侍疾。到时候公主得偿所愿,也只会念着兄长和嫂嫂的好,太后这些年的心算是白操了。”
逼迫公主尚未及笄便潦草下嫁,以致年轻守寡,说到底是太后对不住公主。这些年,公主远在九边,太后没少给朱家赏赐。
孙太后低头看信笺上女儿熟悉的字迹,重重叹气:“罢了,让她回来吧。她想嫁谁就嫁谁,哀家不管了。”
永宁宫公主于月底回京,回来当天扑到太后怀中结结实实哭了一场。
想起女儿匆忙出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此时归来却苍白消瘦,太后也哭成了泪人。
“岁岁,是母亲不好,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永宁公主,大名朱晏宁,小名岁岁,取年年岁岁,长久安宁之意。
没见到永宁公主的时候,孙太后心里只有女儿出嫁前看自己怨恨的眼神,真见到人,内心的母爱喷薄而出,居然开口认错了。
宣嬷嬷跟在太后身边多年,除了先帝和太皇太后,宣嬷嬷从未见太后给谁认过错。
一生要强的女人到了晚年也不过是个渴求亲情和关爱的老妇人罢了。
母亲先她一步低头,也是永宁公主没想到的,心中纵然有万般埋怨,此时也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当年她还未及笄,以为母亲把自己卖了,只为换兄长一场大胜,又是心寒又是恨。
后来兄长忽然大败,永宁公主根本来不及撤离,人在宣府,目睹一场人间惨剧。
被派去土木堡救驾殉国的将军,也包括她的丈夫,武进伯朱晃。
那段时间,皇帝蒙尘,宣府城中家家挂白,每天都在死人。
之后的某一天,兄长仅带着王振一人浴血而归,将围困宣府城的瓦剌人全都打跑了,据说那些瓦剌人去了哪里,到今日都是迷。
外患解除,宣府城终于恢复了往日宁静,城中军户和百姓也有了喘息的机会。
后来汪玺带来了羊毛织机和手编毛线的方法,组织军户收毛织线,再将成衣倒卖去江南,赚了不少钱。
汪玺是本生意经,从前宣府因为有他,便是九边重镇里最富有的。但那时他干的买卖,据说不怎么干净,风险也大,只能勉强支应一个宣府。
但纺织羊毛不同,那是一本万利的正经生意,很快从宣府扩大到大同、榆林,如今已然在九边全面开花,甚至普及到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