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俯身,吻了上去。
惊醒时,窗外天色未明。
厉锋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他居然在梦中亵渎主子。
这是天大的过错。
厉锋决定悔改,他起身去井边打水,一桶桶冷水浇下来,浇灭身上的燥热,却浇不灭心里的邪火,他练功练到筋疲力尽,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压过心头的妄念。
那日谢允明在院中散步。秋阳和暖,他脸色比往日好些,便坐在石凳上小憩。厉锋练完功,一身汗湿地走过去,谢允明抬眼看他,唇角微微扬起:“累了吧?歇会儿。”
就这一个笑容。
厉锋又觉得身体不属于自己了,他想靠近,想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主子。”他忽然开口询问,“男人和男人之间……也会有感情么?”他问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谢允明沉默片刻,回道:“自然,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管仲鲍叔,知己相托,男人之间的情义,有时比金石更坚。”
厉锋却低下头去。
不是这种。
不是知音,不是兄弟。
可他不敢说。他从小到大,从未对谢允明隐瞒过任何事。
可这个秘密,他说不出口。
世人说爱也得讲究门当户对。
主子是皇子,是天潢贵胄,他是什么?
他配不上。
厉锋像变了个人。
他越发沉默,练功时狠厉异常,一套枪法使得杀气腾腾,枪尖所向,落叶纷纷,仿佛那些叶子是他的仇敌。
邵将军看在眼里,他们都以为厉锋是忧虑前程,谢允明虽贵为皇子,却体弱多病,被送到这深山这么多年,宫中几乎无人问津,这样的皇子,回京后能有什么好日子?
只有谢允明知道不是。
他知道厉锋在看书,不是那些他买的经史子集,而是另一些书,厉锋看得很认真,有时坐在院角,一坐就是一下午,眉头紧锁。
谢允明好奇,趁厉锋去巡山时,悄悄走到他常坐的那个角落,石凳下压着几本书,他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他翻开瞧了瞧,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间,竟尽是男子与男子纠缠的露骨描写。
谢允明啪地合上书,耳根倏然烧了起来,那股热意直蔓到颈间。
他原本以为厉锋只忠而没有欲望,原来那赤诚里,藏着这样的东西。
厉锋爱上了一个人。
谢允明认为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他喜欢厉锋看向他的眼神,什么东西都是赤裸裸的,在意是赤裸裸的,占有欲也是赤裸裸的,像野兽守着猎物,单纯又直接。
人说,欲望会使人堕落成野兽。
谢允明忽然很想知道,他的厉锋,究竟会变成怎样?
他忽然,起了一些逗弄的心思。
厉锋一脚踏进院门,谢允明便倚在廊柱边,说道:“我腿有些软,走不动了,你抱我回去吧。”
厉锋立即上前来,俯身,臂弯一抄,就把人整个捞进怀里。
谢允明顺势贴上去,把半身重量都挂在那副刚练完剑,犹带烈日余温的胸膛上,鼻尖几乎蹭进他颈窝里。
一瞬间,厉锋的肌肉绷成拉满的弓,呼吸像被火燎,一下乱得毫无章法。
谢允明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他的腕骨内侧,厉锋猛地抽手,又慌得重新把人抱稳,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有时,厉锋练完功,满头大汗,谢允明便拿着帕子走过去,替他擦汗,他擦得很仔细,额头,脸颊,颈侧..……指尖轻轻擦过下颚时,会故意停留一瞬。
他能看见厉锋喉结滚动,能看见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翻涌起暗沉的情潮。
厉锋喜欢。
谢允明看得出来。那眼神里有渴望,有迷恋,有几乎压抑不住的冲动。
可他又在经受折磨,每当谢允明靠得太近,碰触得太过,厉锋就会猛地后退,躬身告退,仓皇得像逃命。
谢允明觉得有趣。
谢允明觉得自己的欲望就像一个无底洞,想要什么,他终其一生也要得到,无法克制,无法填满。
可是厉锋却不一样。
谢允明靠在床头,看着站在门边的厉锋。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厉锋低着头:“主子有什么吩咐?”
“过来。”
厉锋犹豫一瞬,还是走了过来,在床边三步外站定。
谢允明伸出手,勾了勾他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捏在手指里把玩。
“你说……”谢允明轻声问,“这世上的男子,可有像我们这样的么?”
厉锋一愣,随即道:“凡夫俗子岂能与主子相提并论。”
谢允明松开他的头发,指尖却顺着发丝滑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廓。
厉锋猛地后撤一步,像被火舌卷了指尖,心里一阵狼狈,主子好似撩拨他,可主子全然不懂这些,全是无心之举,他自己倒先醉得东倒西歪,真是没出息。
“主子…夜深了,早些休息。”
他逃也似的出了门,却没走远,就站在门外,谢允明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他在门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更深时,谢允明也曾听见,厉锋那扇门紧紧关着,门后却传出极轻极低的呢喃,一声又一声,带着滚沸又强压的渴望,喊着他的名字。
允明。
还从未有人这样叫过他。
他看见,厉锋心中窜出的野兽,獠牙森白,几乎要破笼而出,可最终,被他自己压回了暗处。
就像他对谢允明说,什么都不重要。
深秋的最后一场雨后,京中来了旨意。
厉锋远远看着,心头沉甸甸的,该来的终究来了,这些年山居岁月,终究只是一场梦。
回京前夜,谢允明将厉锋叫到山顶,此处视野开阔,能望见连绵群山和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你喜欢这里么?”谢允明问。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单薄得像要随风而去。
厉锋点头:“喜欢。”
“那——你想留下来么?”谢允明接着问。
“想。”厉锋几乎脱口而出,他其实更想说,想和你一直在这里,看春来秋去,花开花落,不用回那吃人的京城,不用面对那些虚伪的面孔和明枪暗箭。
可话到嘴边,他想起邵将军的话,想起谢允明的身份,想起那些他似懂非懂的朝堂纷争。
他垂下眼,嗓音发哑:“我想不想不重要。”
谢允明望着他:“那什么才重要?”
山风掠过,吹得灯火晃了晃,厉锋抬眸,眸色深得像夜潮,一字一句砸在寂静里:“主子重要。”
厉锋回答:“主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不会离开主子半步,永远不会。”
第91章 if娘亲爹疼太子线
晟朝,永熙三年。
一个雪夜。
阮皇后生了个小皇子。
这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他的嫡长子。
襁褓被捧到他面前,里头裹一团小小的,红通通的生命,皇帝屏息,锦帛掀开一线,露出皱巴巴的小脸,鼻梁软软地塌着,眼皮浮肿,小嘴却蠕动着,发出极细的呜咽。
皇帝怔了怔,脱口道:“这么小……还这么丑……”
殿里宫人齐刷刷低头,阮皇后轻声抗议:“陛下!”
“朕,朕是说……他像个小肉团。”皇帝试图补救,“难怪说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真就一团小肉……”
襁褓里的婴儿仿佛听懂了,小嘴一撇,嘹亮地哭起来,声音鼓荡在梁间,震得皇帝手足无措,慌忙把孩子递还:“还是抱给皇后看吧,朕没轻没重,都把他给惹恼了。”
产婆笑着将皇子放回阮皇后臂弯。
阮皇后侧过身,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儿子的额头,唇落在那薄嫩的皮肤上,哭声便渐渐低了,只剩小猫似的哼唧。
皇帝也用指腹碰了碰儿子的小拳头,那拳头竟张开,软软裹住他一根手指,分明眼睛都没有睁开,却下意识地触碰了他。
“他认得朕。”皇帝简直心花怒放,“咱们的孩子,叫允明可好?允执其中,日月为明。”
阮皇后垂眸,看儿子在臂弯里蠕了蠕,似在应允,她便笑,声音比雪还轻,却比炭火更暖:“好。允明,谢允明。”
皇帝是第一个抱他的人,阮皇后是第一个亲他的人。
永熙三年腊月初七,小皇子满月。
太庙香雾缭绕,礼乐庄严,在宗亲朝臣的见证下,皇帝将谢允明三字写入玉牒,正式册立为太子。
诏书宣读完毕时,阮皇后在珠帘后看着丈夫怀中的儿子,那么小的一团,裹在绣着四爪金蟒的赤色太子服里,睡得正香,完全不知自己已成了晟朝的国本。
谢允明长到一岁,模样彻底绽开。
他继承了阮皇后的眉眼,瞳仁又黑又亮,鼻子和唇形却像皇帝,挺秀中带着英气,只是这英气尚被婴儿的圆润包裹着。若不细看,活脱脱是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狠狠地打了皇帝当初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