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PO18文学 > 综合其它 > 殿下他病骨藏锋 > 第136章
  次日黎明,他还给了廖三禹一个答案,盘面仍残,却多了一颗逆势突入的白子,像雪里独开的梅。
  廖三禹成了他的老师。
  二人以书信授课。
  厉锋看着谢允明写字,读书,字写歪了,他跟自己翻脸,书背慢了,他骂自己蠢,灯油熬得比药汁还快,窗棂上晃着一道伶仃的影。
  没有传完的信,只有累死的鸽子,谢允明不嫌烦,灯下展笺,一笔一画回得认真,像要把纸页也写穿。
  厉锋却忽然觉得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他说不上来。
  但是,主子高兴就好了。
  主子说,他要回到京城。
  厉锋不由想变作一只鸽子。
  循着旧路飞回去,先替他去看一眼风雨。
  雨太大,淋湿了他的主子,该如何是好?
  第90章 夷山的那些事(下)
  邵将军素喜清静,山上不会有外人走动。
  谢允明不曾过问,日子一久,那些京城来的人早已悄然散去,忘了主仆忘了谢允明。
  厉锋反倒觉得这样更好,那些人不在,他反而觉得自在。
  谢允明的吃穿用度,样样都是精细的,邵将军自然养得起,廖国师也时常差人送来些好东西,文房四宝,或是些精巧的玩物,偶尔会是一枚玉佩,系在谢允明腰间,衬得人清雅如玉。
  夷山的清晨,总是被一缕药香轻轻唤醒。
  天光未亮,厉锋便已起身,他先去后院的井边打水,一桶一桶,将陶缸注得满满当当,接着在灶膛里生起火,架上药罐,看文火慢慢舔着罐底,药香渐渐逸出。
  忙完这些,东方的天际才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他抹了抹额角的汗,走到房门外静静站着,听见里面传来几声轻咳,才抬手轻叩门扉:“主子,醒了吗?”
  “进来吧。”
  厉锋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书架却堆得满满当当,谢允明拥着被子坐在床头。自十三岁起,两人便不再同榻而眠。
  如今八年过去,他在山上将养了这么久,身形依旧清瘦。
  厉锋自己倒是长得结实,他望着主子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总是不明白,明明汤药不断,衣食周全,怎么就是养不出肉来。
  “主子,今日感觉如何?”厉锋走到床边,极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些年日日如此,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谢允明轻声道:“尚可。”
  话音落下,他微微张开手臂,像邀人入怀,又像无意识地讨一点暖,眼帘依旧轻阖,眉间倦意未散,整个人软软陷在枕畔,连呼吸都带着温驯的潮气,像只尚未彻底醒透的猫,把最柔软的腹部和微微蜷起的指尖一并袒露出来。
  厉锋忽然想起山间偶然遇见的野猫,可若要拿来与主子相比,猫还是差了些意思。
  谢允明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缓缓睁开眼:“怎么了?”
  厉锋也说不上自己怎么了,近来总容易这般走神。他定了定心,才伸手扶谢允明坐起,又取过搭在床边的外袍,仔细为他披上。
  谢允明比他矮半头,微微靠过来时,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药香便混着洁净的皂角气息,柔柔地漫进厉锋鼻间。
  真好闻。
  厉锋不觉低了低头,让那气息更近些,他喜欢这味道,仿佛山间晨露煮过的草药,又像阳光下晒暖的棉布,安稳地裹着谢允明身上那份独有的清寂。
  后来,厉锋发觉这像是一种病。
  他得了一种怪病。
  只要谢允明出现在视线里,他的心脏就开始不听使唤地乱跳,咚咚咚的,又吵又闹像是要跳出来。若是谢允明再对他笑一笑,或是说些什么,那脑子里便是一片糊涂,什么招式心法、兵法韬略,全都被搅成了一锅浆糊。
  这病症最严重的时候,是触碰。
  有时谢允明递书给他,指尖不经意相触,有时谢允明替他整理衣领,冰凉的指腹擦过颈侧,有时谢允明在廊下读书睡着了,他去给人披衣裳,总要屏住呼吸,动作僵硬得像木头人。因为一碰着,手指就发麻,那股酥麻顺着血脉一直窜到心口,让他整日都心神不宁。
  他变得非常古怪。
  从前只要能在谢允明身边守着,看他平安无事,厉锋便觉得满足。
  可现在不了,他想和谢允明多说几句话。若是谢允明答得简短,或是因看书入迷忘了理他,他就会莫名烦躁,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不痛快。
  这股烦躁无处发泄,只能带到练武场上去。
  木棍狠狠砸在稻草人身上,不像是在练功,倒像是在泄愤。稻草人的脑袋被打歪了,草屑纷飞,厉锋却不停手,一招比一招狠,额上青筋都暴起来。
  邵将军背着手看了半晌,等他停手喘气时才开口:“你出门踩到牛屎了?”
  厉锋抹了把汗,闷声不吭,提着木棍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正遇上谢允明从屋里出来,他刚练完武,一身汗水,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脸上还沾着草屑。
  谢允明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颊。
  手指隔着衣袖碰到皮肤,厉锋浑身一僵,那股熟悉的麻意又爬上来。他垂着眼,不敢看谢允明,含糊应了一声。
  “去洗洗吧,一身汗味。”谢允明收回手。
  厉锋嗯了一声,逃也似的去了井边。
  他打了一桶水,从头浇下。深秋的井水冰冷刺骨,浇灭了身上的燥热,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邪火,他胡乱擦了擦身子,换好衣服,走到廊下时,忽然停住了。
  谢允明正坐在那里看书,侧对着他,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厉锋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洗脸时,他故意在左脸颊留了一点水渍。很小心的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等着,等着谢允明注意。
  谢允明注意到了,就会用干巾轻轻抹去那点水渍,动作很轻,指腹微凉,在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厉锋站着不动,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忍不住故意这样。
  总是。
  太怪了。
  他这病越来越重了。
  三日后,厉锋下山去,直奔镇上的医馆。
  老大夫捋着胡子,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又让他伸手把脉,诊了半晌:“脉象洪大有力,年轻人身体好得很,没病啊。”
  厉锋说:“可我心里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法?”
  “我看见一个人,心就乱跳,脑袋发昏,什么也想不了,碰一下,手指发麻,整日心神不宁。若是那人跟别人说话多些,不理我,我就烦躁,想砸东西…”
  他一描述,大夫哈哈大笑,说他是得了相思病。
  厉锋拧着眉头:“什么是相思病,这怎么治?会祸害别人么?”
  大夫的笑声戛然而止,沉默良久,才嘀咕道:“这……你这般年纪,思慕姑娘也是常理……”
  呸。
  庸医。
  主子可不是姑娘。
  山居的日子细水长流,厉锋渐渐摸索出一些规律。
  邵将军每月会给他些碎银子,算是他挑柴担水的酬劳,钱不多,但厉锋从不乱花,他会仔细存着,偶尔下山采买时,给谢允明带些小点心。
  邵将军从来不准备哄人的点心玩意。
  镇东头王记的桂花糕最好,谢允明喜欢那清甜的香气,李记的枣泥酥外皮酥脆,内馅绵软,配药时不那么苦。若是再宽裕些,他会去书铺转转,买些话本给主子解闷用。
  只是谢允明最多偶尔翻一翻,便一直放在案头,不怎么看,厉锋有时陪在谢允明身边读书习字,主子安静,他也不能吵闹,便悄悄拿过那些话本,装模作样地翻看。
  他其实不喜欢看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但这样坐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他翻一页,谢允明翻一页,沙沙的纸声此起彼伏,便觉得他们像是同类了。
  主子很聪明,是廖国师亲手琢出的玉,亮得晃眼。
  他不聪明,读书吃力,写字歪扭,下棋总是输。但他会武,一套剑法使得虎虎生风,水泼不进。
  邵将军说他是练武的奇才。
  这样也好,他想,他不聪明,主子聪明,他身体强壮,主子身体弱,他们像是阴阳两阙,刚好能拼成一个圆,比翼双飞。
  他在话本里看到的,讲一对男女,生死相随。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到,若是他和谢允明呢?
  随即又摇摇头。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当夜他却做梦了。
  梦里谢允明还是坐在廊下看书,阳光很好,银杏叶子金灿灿的,他走过去,谢允明抬起头,对他笑。那笑容和平日不一样,少了些疏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快过来……”谢允明唤他,声音软得像春水。
  他走过去,谢允明站起身,轻轻靠进他怀里,很轻,像一片羽毛。他僵着不敢动,谢允明却仰起脸,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