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在山腰摔倒的那老人,楼宣昀、姒午云、安綺都愣了。姒午云蹲下替他包扎伤了的脚,那人还有些歉意地笑道:「多谢诸位贤士,我是前些日子刚来这座山教书的,要上山找学生去,路还翻不熟。孩子每日爬如此陡坡着实不易啊。诸位也是教书先生吧?」
姒午云道:「是,而且夫子您不必介绍了。我们都认识你,不过你果真不知自己是何人。」
「姑娘当真?」老人惊喜,不过又道:「看姑娘的神情,我似乎多有得罪过……
是这样的,我失了忆后一直住在一个村子里。村人待我都亲善,可我觉得他们知道我的一些事却瞒我,不让我离村子一步。故我是偷偷出来的。
还请姑娘告知我有何处得罪,求姑娘给老朽一个弥补的机会。」
姒午云只淡淡问:「你的姓字?」
「无嗔啊……是因他赴死前便明白了你们是被什么困了一生,又用什么困出来那个世道,而且明白自己后悔了。」姒午云道:「你将来也得继续用这个名字,是个好名字,是我所知的人中,最重视你的人所起。」
「我是何人?那人又是何人?」
「你是恆元、首安两代君王手下的能臣,丞相何观,那人是朝议大夫魏叔树。你听说过『他们』的事吧?」
「无嗔这名字……是、是这样来的?」何观泛起一阵噁心,话都说不清了,指头在地上抠出血才稍稍转移对自己的不适。
「他不要我告诉你,可我要说。你与他不愿思考有其他出路的世道,倒行逆施,更是为彼此,害得大漾任何一个强盛的角落,都有一具不知自己只是你们戏中器具的尸体。」姒午云道:「无嗔,你是怎么想的?」
「我……」他不愿接受,直冒冷汗,眼神涣散,年老而瘦薄的指尖在地上简直要快磨出白骨,好似下一刻便会成疯跳下山。他重重喘着气,可艰难地依旧开口,给了这个问题交代:「我恨自己与他做过的任何事,也后悔。可我想,我不会后悔与他一同做事。」
姒午云淡淡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在意他郑重的答案,又似乎满意了,便自顾自起身不再在意他。
换楼宣昀蹲下身拉起丞相的手,抚过他淌血的伤口,动作与平静无悲喜的面容,发散着一如既往的温柔慈爱,可伤口被抚摸的刺痛使何观一颤一愣,不明白这位郎君的用意,刚明白自己身分的愧疚又使他不敢问。只见楼宣昀如墨浓淡皆具而清雋出群又柔和的眉眼,配合着微勾的嘴角摆出往常安抚稚童的慈笑,道:「这座山的孩子需要教书先生,尤其是不愿让孩子重蹈我等覆辙,有些话就必须由我们来说,毕竟只有我们能真正剖开自己。
若畏惧面对自己的罪过,只等着人来惩罚,或无意义地只顾折磨自己,那只以苦痛转移与宣洩自责,不叫赎罪。将自己不愿回首的心路反覆带学生走一遍,走到他们明白如何克制自己,避开那些歧途。那才是个交代。」
丞相无法接受,若说方才冷淡的姑娘是让他求生不得,那这位温润的公子便是让他求死不能,他打算撞向一旁粗枝自我了结,可那公子说了,那不会让一切结束,反倒是更深重的罪孽……
他此刻只有挣扎而难受的反胃,彷若被关入徒有四壁的牢笼,被持续缩紧的牢壁压迫,却只能乾看自己的四肢曲折,白骨刺出。
楼宣昀静静看着他这般模样,忽地问了句:「丞相不问她们是何人吗?」
「我是姒午云,是个同你一般,为世道『杀人』的恶人。」
安綺则掛着看似嬉戏却有自知之明的笑,道:「我安氏女,名綺,在外名声应是如雷贯耳,无需多言了。」
「我是打算不管不顾地苟活着的人。虽会轻视人命,可不愿相信死亡能解决任何事。我是曾经的朝议大夫,楼宣昀。」说罢,一把将丞相拉起,恭而不卑地行了当年为官的揖礼,「愚将监管丞相,也请丞相也莫使愚为难。」
「夫子,您替师娘埋尸去了啊?为何袖口里有血跡?」十一二岁的学童透过楼宣昀举着书的手看了又看。
那是之前沾了何观的血所致,衣服料子不好,用力洗了易破,姒午云还在找去污的草才得以调药。
楼宣昀那慈师的面上只得苦笑,「师娘在你们眼里都成什么人啊……她不挺疼你们吗?」
「可师娘的性子……就像那说书人说的背后藏着故事的人。」
「这儿说书人终于肯出西南看看。游歷一回便说出新意了。」姒午云可浅浅笑道。
「等你们书读够了,为师再同你们说说师娘的事。」
「山下夫子已经说过了,说师娘死而復生,让大夫您发怒了。」
这安綺死而復生都给孩子说了……可怎么不太对?楼宣昀愣了愣才看向姒午云,道:「你们师娘明白我不得不怒。」
姒午云漫不经心回了句:「山下夫子还没得怒呢。」
忽有一道带雀跃笑意的男声在学堂外响起:「山下的大夫赠丞相广招天下贤才编撰的近史三卷,鄙人特来送上。」
可门开了,门内外的人都愣了,门外人问:「二、二位知道了?」
楼宣昀对这人不熟悉,但姒午云常藉巫术与安家打交道,便唤道:「安十九郎。你如今在书坊做事吗?」
「是,我带头重建了榆荣坊……」安十九郎有些不知什么能说,什么不该说了。
楼宣昀听明白了,柔和笑道:「原来安夫子与亲人还有联络。」
「原来她也没瞒二位。不早说,吓坏我了……」旋即又一惊,「姒娘子还活着?」
楼宣昀笑着招呼道:「有劳了安公子了,喝个茶歇会儿吧?」
「不了不了,她还托我送书到对面那座山去……」又一顿,问:「那座山不会也有什么人吧?」
姒午云答道:「何观。」
「我还是坐一会儿再去吧……」
楼宣昀讲学与眾不同,在理解史书人物上下足了功夫,尤其是有了师娘后,两人的交相问答更添趣味了,学生们便都对新书满是期待。
「等为师熟悉熟悉再讲与你们听。」楼宣昀安抚着激动的学生们。直到看见开篇即是「首安十六年」的字样……
「夫子为何突然抱师娘啊?」
「还有夫子的。师娘和夫子是就是崇拜书中人,才以他们为名号吧?」
「正是你们夫子与我。」
「夫子,这儿糊了个字,『江』……什么人啊?」
「递上来,为师填上……不,这人得加註。」
「夫子还未读便知是谁了?」十五、六岁的学生们问:「这书既是私史又是新编,夫子也未读过才是。」
「唉!我的情郎我岂能不知是谁?提及这人得唤师丈。」
「啊?夫子别说笑了,有个被载入史册的情郎也不见您提过。况且,夫子懂情爱吗?每回都玩似地看我与阿香笑话。」
「啊啊,夫子您别难过啊!信信,学生信!」
「瞧您忽来这脾气……一副被薄情郎留山里的傻丫头样……」
「就说你们阅歷浅,连谁才是薄情的那人都辩不得,当心错付。」
「行行。夫子说的都是。」
「我爹有见过这人!」七、八岁的娃娃在摇晃的木椅上跳着问:「夫子知道这人是谁吗?可以问我爹,我爹去打仗时对他放箭过!」
「悠着,为师还未修到那张椅子,当心摔了。」何观弯腰扶着那矮矮的椅背道。
孩子知道夫子定会护着他,便不放叮嚀在心上,依旧雀跃地问:「夫子听过魏叔树吗?」
「魏叔树是个……」何观张口又止。曾经二人从少年丧妻走到老大弄权,病了乏了都是彼此在照料,这辈子疑谁欺谁都未曾防过彼此,如今,他却连这人的相貌都不知。
何观只能梳理一番心绪,答话道:「是个被痛恨的人吧?」
「阿爹说世道本是弱肉强食……」
何观一蹙眉,不想再听这种被无奈裹挟的说辞。
孩子却学着阿爹的口吻侃侃道:「所以过去的事便不必怨了。我们该做的是和大家天天开心,吃饱穿暖一起变强壮,就不会欺负人也不被欺负,就不用再争强弱了。」
「原来……」何观一愣,「还有这般思路。」
「夫子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孩子得意地笑了。
「为师似乎只听过要争做活下来的那强者。又记得荒唐之人总以弱肉强食作使自身作为正当的说辞,故要这般的世道延续。不知原来那群荒谬之人认定的世道,也有人认同,可却能这般温柔。」
「争做强者太累了,我是阿爹的宝儿,他哪捨得我活成那样,所以让大家都开心最重要,就像我,整间学堂都是我在逗笑的。夫子有没有觉得我们比其他小孩乖?」孩子自认担负起全班而骄傲说着。
「你正经不起来是吧?」一个学生大笑。
「是全学堂的调皮劲都跑你身上了。」
那孩子瞪了一眼,便又转向何观,问:「夫子的爹娘那么严厉吗?」
「为师的爹……忘是何人了。」
「爹爹不能忘啊!爹爹是宝贝呢!」
「为师似乎……没阿爹阿娘了。听闻前些年还是一个大老爷给我当爹当娘呢。不过他也不再了。」
孩子抱上何观,道:「那换我给夫子当爹当娘!我肯定活得比夫子久!」
学堂书案的一角,是张红艷艷的喜帖,「楼姒」二字以秀丽的墨字写成,尽显进士风采。同样的二字也出现在安綺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