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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奇幻玄幻 > 赴余 > 成亲
  平日冷清没几个僕从的京城楼府,此时里外都是八方来的宾客。每处厢房、每层楼都设有酒席,这是当代巫家形式的婚礼。恰好楼府虽卖了多数器物用以照顾西南,不过宅院留着供僕从作安身之处,这几日,本在书坊做事的僕从与昔日熟识的帮佣,都回楼府帮忙操办婚礼事务。
  姒午云一身暗红嫁衣缀着似冰湖一般的浅蓝天青石。长曳的裙摆以浅绿又富光泽丝线绣上几株正生着嫩芽或含苞待放的兰花。
  这是她头一回成亲的婚服,当时的小姑娘还含着些许天青石与兰花那不明显的娇俏,只有身边的新郎才明白她的雀跃可爱。现在的姒娘子则与暗红华衣的从容相互辉映,对一切欣喜都坦然表现。虽依旧是淡淡地笑着,可新郎瞭解并感受到,所牵着的爱人和自己都与当年有所不同了。
  宾客不全然是为新人而来,有巫门与书坊的藉此机会来连络合作,有新进官人只为瞧瞧那位隐而居西南的曾经副相而来。还有瞧瞧传言中死而復生的那位大巫……嗯,确实如鬼魅一般。新人发觉他们的窥看,微微向他们所在的窗口致意。
  那气度!他们陛下真得学学啊……
  「当初都闹成那副德性了,这婚很光彩吗!你们就结……」皇帝累得倒在楼府一小楼天井树下。
  「当初大漾乌烟瘴气,有个体统吗?您就敢接。」楼宣昀在反驳皇帝时,嘴总是快的。
  这栋是楼府边角不开放的小楼,聚着的都是些熟人。
  「话说,那些孩子是你们学生?」皇帝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掛着些许慈爱。
  孩子堆中的照顾着他们吃饭的老人,与小少年围绕的女子探头。
  皇帝半张面都在抽搐,克制着在孩子面前骂太难听的衝动,咬牙问:「那蒙脸的女人是谁?」
  「陛下想的那人。」姒午云道。
  「为何这两玩意儿都能被你们夫妇找回来!」皇帝忿忿,白眼一翻,道:「罢了,朕不认识,方才替你们在外周旋宾客,朕已是累得眼昏。」说罢扯出笑向一群孩子道:「《徐江鑑》读过了吗?」
  少年学子近前一步回话:「稟陛下,已浅读前四篇章。约略明白雩地与玥地盐务。」
  「大漾的樑柱呀!好好吃饭,快些长高。漾廷欢迎诸位,有缘定要做朕的门生!想任什么职务呀?」
  小少年窃窃又似没真防着皇帝听见,向安綺道:「原来说书人说皇上『犹年少』是真。」
  皇帝心里暗骂安綺怎么教书育人的话没敢说出。唾面自乾,唾面自乾。
  外头的当年安綺派、新漾廷派、何魏派馀下支持者来围楼府闹事。被黎守带人一通花拳绣腿、装疯卖傻赶走了。黎守便也走进到小楼。
  同样地,他看见天井旁回廊下支着饭桌嘻笑的圆眼女子,和替孩子检查饭碗剩了多少菜的高瘦老人,愣愣将目光看向皇帝。皇帝回来个「别问」的无奈眼神。
  「二位这是打算红白事一块办了?还是想看老夫吐个血助助兴?」黎守瞪了眼楼姒二人。
  何观虽知自己身分尷尬,可还是讲究礼数地起身作揖问候:「这位是……?」
  安綺支颐轻慢地笑道:「朝议大夫,曾经的黎守黎将军。」
  安綺的学生有意无意退到安綺身后,提醒道:「夫子,恭敬些,您不行个礼吗?」
  皇帝远在京城,有何威仪,西南人都只当传言,加上方才皇帝散漫模样确实不怎么有威严。可这位黎将是真部署他们大西南过的,加上少年人就喜这般不执着一个立场,懂得「变通」的人物,故其威名在好打听山外事的学子间广为传播,比姒午云更胜。
  什么变通?那是出尔反尔。安綺笑道:「以往都是黎大夫上前与我见礼的。我恭敬了,怕他不习惯。」
  「夫子,您是不知向这么大的官如何行礼吧?」学生无奈瞪了眼,小声道:「您就学无嗔夫子那般便好。」
  黎守被何观那一礼惊得还未缓过神来。安綺抓到他这神情,调侃:「黎大夫,您可受得住我二人的礼?」
  「你什么人?」黎守故作不屑地瞥了眼。心里暗骂好一个曾经的天下第一尊贵之人,不要命了直说,亏他还为如何对她的身分睁隻眼闭隻眼慌着。
  安綺的学生见此,忙护到安綺身前。道:「黎大夫莫要见怪,我们夫子从小被家里人宠大的,脾气古怪些。我们西南小地方都任她这么嬉闹,才不懂外头的体统。多有得罪,还望大夫恕罪。」
  岂不知当年朝廷体统就是随她绕的?黎守也想学陛下白眼,可顾及学生,便压下了,稳重的眉目笑道:「无妨,年轻人不如『当年』那么对当官的恭敬是好事。」
  学生回道:「是、是啊,不过失礼了总会害人不好受,人世该多些快乐才是长久之道,万分感谢大夫宽容。」
  「好孩子呀!」黎守感动地看向姒楼二人,又看向安綺,回了个「瞧你,真给你学生丢人」的眼神。
  安綺得意回了眼:「是我学生太好」。
  楼府外的街巷被涌来的小贩簇拥作集市,铺子将华美的披帛展示在街边,捲着邑兀特有糖香的风拂过,如彩云翻腾。彩云前是个纤瘦的舞者旋着腰身跃起,打横的美面时而如沉静仙人,时似裂嘴精怪。丰腴的舞者振臂踏步,气势如鼓錚前万马奔腾一般,动作切换迅速,又比纤瘦舞者的步伐更加有序——这是巫家的舞蹈,过路的一眾官人却在人群中一同拍手叫好,不掩饰溢出眼眶的讚叹。
  是一片九年前不敢想的和睦。
  两排高头大马的北境兵卫入京城,或四处张望,或低头接下漾人替他们簪上的花枝,花瓣融在漫城喜气中。置中的是北方诸国王族的车马,与北境王车列成长排同行,因北境与漾国关係作为密切,故以北境王车为首。
  王族车马皆是白布车棚掛着繁复彩绳,里头的人不时撩开车棚缝隙兴奋地瞧着。街上的漾民与前来同乐的异国旅人因此瞥见的车内的小王子公主们圆溜溜眼儿的笑顏,瞥见小手拉着大人衣袖闹着要下去玩。顿时不忍移开目光,向王车洒大把花瓣逗可爱的孩子玩。
  娇小孩子稚气的笑中带兴奋的尖叫。
  毕竟第一回访漾,又是人比牛羊多的场面,王族长者自然多几分谨慎,不许下车。
  可管得住孩子管不得长辈,只见最前方的马车未停,红白褂紫袍的倩影便如蜈蚣般掉下去,不,是北境虞后她跳下去了。
  北境王见怪不怪,只探出身子将钱囊拋给她,便回到车内。
  车内抱着孩子的王族夫人看着那一幕愣愣,向身旁的丈夫道:「夫啊,你该去提醒北境的大王注意些娘娘。他们也是带孩子的人了。」
  「你年轻时不也那般?」
  「我没虞后那般细腰细腿呀!而且……虞后年纪也不小了,又是……」
  「也是……」王爷才反应过来虞后不是……古尸吗?摔着了可怎么瓣?可又见她忽地旋步与街边长袖轻摆的舞女拱腰对舞,便觉想多了。
  只见虞孚与舞女忽离忽近,如荷花收绽般慢柔和谐,忽又对视一笑相互确认了什么,便双双一脚前踏扫半个圆,身子后弓,两袖一前一后流畅地旋开,随后收正身子拱手,轻快步伐绕彼此而行,一顿一斜尽相合恰。随着琵琶长轮,二人促步相绕翘袖,最终休止于洒酒祭天似的一扫——琵琶扫,四袖亦扫。
  这是旧时玥宫舞曲,她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