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滴答声中的异样
下午三点十四分,阳光以一种极其尖锐的角度切入工作室,空气中的灰尘像是在进行某种早已排练好的舞蹈,沿着光柱缓慢盘旋。
林恩手里镊子夹着一枚直径不到三毫米的擒纵轮,大气都不敢喘。这间位于老街巷弄二楼的工作室,是他用时间构筑的堡垒。墙上掛着三十四座鐘,每一座的秒针都经过他的调校,发出几乎完全同步的「滴—答」。
这种整齐划一的声音是林恩的救赎。在这个混乱、充满不可预测变数的世界里,只有齿轮的咬合是不会骗人的。如果A齿轮转动,B齿轮必然会跟随,这就是逻辑,这就是安全。
然而,就在秒针跳向下一个刻度的瞬间,林恩的脖颈后方窜起了一阵熟悉的寒意。
那不是风。窗户关得紧紧的,缝隙甚至贴上了隔音胶条。
那是一种重量。一种无形、黏稠,却带着温度的视线,穿透了砖墙,穿透了厚重的丝绒窗帘,精准地落在他微弯的背脊上。
林恩的手指僵住了。他在心里数了三秒。一、二、三。
他没有猛然回头——那是新手才会犯的错误,那会打草惊蛇。他维持着修錶的姿势,只是微微调整了桌上那座黄铜座鐘的角度。黄铜经过拋光,光亮如镜,正好能映照出他身后的景象。
镜面里,身后的书架安静矗立,门锁是扣上的,那扇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只在边缘透出一丝刺眼的白光。
「又是这样,」林恩在心里对自己说,呼吸变得浅而急促。「他们总是躲得很快。」
医生说这是焦虑,邻居说他是神经质,妹妹说他太累了需要休息。他们不懂。他们就像生活在金鱼缸里的鱼,对缸外的猫爪一无所知。他们感觉不到空气中细微的气流变化,听不到楼下街道上那辆停了太久的黑色轿车引擎冷却的声音,更看不懂路灯闪烁的频率里藏着的恶意。
林恩缓缓放下镊子,那枚擒纵轮最终还是没能装上去。只要那道视线还在,他就无法工作。虽然黄铜镜面里空无一物,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也许是在对面那棵茂密的老橡树上,藏着长焦镜头;也许是天花板烟雾探测器里,被人植入了针孔;又或许,是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正透过大气层的折射在审视这隻名为「林恩」的蚂蚁。
他站起身,儘量让动作看起来自然,像是只是去倒杯水。他走到窗边,手指捏住窗帘的一角。
这种感觉太累了。真的很累。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像个间谍一样活着,要去解读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密码。他多么希望这真的是一种病,吃两颗药就能好。但如果是病,为什么那种被窥视的刺痛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的胃部痉挛。
他猛地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窥视。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一隻橘色的野猫,蹲在对面围墙上,正死死地盯着这扇窗户。
林恩和那隻猫对视了片刻。猫的眼神金黄而冷漠,彷彿洞悉一切。
「是你吗?」林恩低声问道,声音在充满滴答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乾涩,「还是你也是被派来的?」
猫没有回答,它打了个哈欠,转身跳下了围墙,消失在巷弄的阴影里。
但林恩知道,那个视线并没有随着猫的离去而消失。它依然在,像一层洗不掉的油漆,黏附在他的皮肤上。他重新拉好窗帘,检查了两遍,确定没有任何一丝缝隙能让外面的世界鑽进来。
他回到工作桌前,看着那堆散落的零件。
「没关係,」他拿起镊子,手微微颤抖,然后用力握紧,直到指节发白,「只要我不出错,只要我保持规律,你们就抓不到我的把柄。」
屋内的三十四座鐘同时发出「滴—答」的声响,像是一道道坚硬的栅栏,将他暂时保护在时间的秩序里。
但他知道,黑夜就要来了。而影子,在黑暗中会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