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五千块的亲情
出院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极了林家三兄妹此刻的脸色。
医院长廊的日光灯惨白得让人心慌。晓路手里捏着那张刚列印出来的结帐单,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得像块砖头。
上面列着一连串数字:病房差额、自费止血针、营养针、还有这几天Joy的看护费预支。
总金额:五万八千三百元。
这还只是第一週。医生说了,后续的标靶药物如果健保没过,一个月可能要十几万。
「怎么这么贵?」二姊晓云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有健保吗?为什么还要付这么多?」
「那是自费项目的加总,如果不打那些针,爸那时候血止不住。」晓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这笔钱,我们怎么分?」
大哥阿强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飘忽,盯着天花板的烟雾侦测器,彷彿那是什么外星科技,「我先说喔,这个月小孩补习班刚缴费,还有车贷……工地那边最近被厂商倒了一笔帐,我手头真的很紧。我顶多……顶多能拿出五千。」
「五千?」晓云尖叫起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回盪,「大哥,你是长子耶!爸的房子以后也是要给你的,你现在才出五千?」
「房子是以后的事,我现在就是没钱啊!」大哥烦躁地踢了一下墙角,「你以为工头很好赚喔?你嫁给公务员最稳定,你应该多出一点吧?」
「什么公务员稳定?那是死薪水!」晓云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刻炸毛,「而且世豪管钱管很严,我要拿超过三千块都要报备。我每个月还要买菜回去煮给爸妈吃,这不是钱吗?」
「买菜钱才多少?这五万多耶!」「那晓路呢?晓路单身,没有小孩补习费,也没有公婆要养,而且她刚买了新房子,手头应该最宽裕吧?」
晓路看着眼前这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手足。小时候他们会为了抢一隻鸡腿打架;长大后,为了推卸这张缴费单,依然争得不可开交。
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原来放在手足之间,也是通用的。在金钱的照妖镜下,亲情变得如此薄弱且不堪一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溺水边缘,谁也拉不住谁。
晓路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缴费单折好,放进包包里。
「这次我先刷卡。」晓路冷冷地说,「剩下的之后再算。爸还在等我们,别在医院丢人现眼。」
大哥和晓云互看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露出一种尷尬且心虚的表情。
「晓路啊,那就先麻烦你了,等哥手头宽裕点一定还你。」「对对对,下次我多买点补品回去。」
晓路没有回话,转身走向柜檯。她刷卡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她下个月的房贷,也是铃铃的才艺班学费。
她突然觉得自己那间引以为傲的「孤岛」,正在慢慢下沉。
然而,回到家并不是苦难的结束,而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原本以为大哥搞定了Joy的语言沟通,一切就会顺利。没想到,语言通了,心却没通。家里的战场从「沟通障碍」转变成了「婆媳大战」——虽然Joy根本不是媳妇。
母亲因为父亲倒下,长期的焦虑加上本身年纪大,开始出现了一些被害妄想的徵兆。
「晓路!那个外劳偷我的东西!」
这天刚下班,晓路才踏进家门,母亲就神经兮兮地把她拉到角落,指着在厨房忙碌的Joy,压低声音控诉。
「妈,Joy偷什么了?」晓路无奈地放下包包。
「我的玉鐲子!我不见了一只玉鐲子!一定是她拿走的!」母亲斩钉截铁地说,「我看她眼神就不正经,整天在那边照镜子。」
晓路叹了口气,走进母亲房间,在枕头套里面摸了两下,把那只玉鐲子拿出来。「妈,在这里。你上次自己怕弄丢藏起来的,忘了?」
母亲愣了一下,把玉鐲子抢回去,嘴硬道:「那是这次运气好被我找到!我跟你说,她不只偷东西,她还……还勾引你爸!」
「妈!」晓路差点被口水呛到,「爸现在连翻身都要人帮忙,还插着尿管,是要怎么勾引?」
「你不懂啦!那个Joy,在家穿那么短的裤子,在你爸面前晃来晃去,成何体统!」母亲气得脸红脖子粗,「她是故意穿给你爸看的!我有看到你爸一直盯着她的腿看!」
晓路转头看了一眼Joy,她穿着一般的运动短裤,在没有冷气的老旧公寓厨房里挥汗如雨地洗碗。那只是为了方便工作和散热,在母亲眼里却成了伤风败俗的证据。
「妈,那是因为热……」
「你都帮外人说话!」母亲眼眶一红,又要哭了,「我老了,没用了,你们都嫌我囉嗦,联合外人来欺负我……」
面对母亲的无理取闹,还有Joy无辜又惊恐的眼神,晓路夹在中间,像是夹心饼乾里的内馅,被挤压得变形。大哥在工地忙,二姊要顾夫家,这个充满猜忌与怨气的家,最后还是落在她一个人肩上。
处理完母亲的哭闹,安抚完受委屈的Joy,晓路看了一眼手錶。
她抓起车钥匙衝出门,跳上那辆国產小车,油门踩到底,衝向安亲班。
安亲班的铁门已经拉下来一半,只剩下铃铃一个人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她背着书包,晃着两条小短腿,落寞地低头数着地上的蚂蚁,路灯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铃铃!对不起!妈咪来晚了!」晓路把车随便停在路边就衝过去,满头大汗,心里充满了愧疚。
铃铃抬起头,看到晓路,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担忧取代。
她没有抱怨等太久,也没有吵着要买零食,而是伸出小手,摸了摸晓路紧皱的眉头。
「妈咪,你今天怎么了?眉毛都打结了。」铃铃小声地问,声音软软糯糯的,「是不是阿公又不乖了?还是阿嬤又骂人了?」
晓路看着贴心的女儿,这几天积压的委屈、金钱的压力、母亲的猜忌、手足的计较,像是一股高压气体,全涌了上来。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理智线处于崩断的边缘。
她长叹了一口气,累得连国语都懒得转,直接用台语脱口而出:
「唉,没啦,妈咪只是……这几天真的是……我要抓狂了(Guabehlia-gong)。」
这句充满台湾味的抱怨,是晓路此刻最真实的心声。她是真的想发疯,想大吼,想把这一切烂摊子都丢掉。
没想到,铃铃听完后,歪着头,一脸困惑又认真地问道:
「李阿公(LiA-gong)?那是谁?」
铃铃眨巴着大眼睛,继续追问,语气充满了天真的关切:「这个李阿公很厉害吗?他可以帮到你吗?如果他在,妈咪就不会累了吗?那我们要去哪里找他?我可以陪你去找他喔!」
看着女儿那一脸「我想帮妈咪找救兵」的真诚表情,晓路愣了三秒。
晓路忍不住爆笑出声。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笑得把一整天的乌烟瘴气都咳了出来。
抓狂变李阿公。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好的笑话。
「李阿公……哈哈哈哈……对,李阿公很厉害……」晓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伸手捏了捏铃铃肉嘟嘟的脸颊,「可惜找不到他啦,他是传说中的人物。只要你乖乖的,李阿公就会保佑妈咪。」
铃铃虽然不懂妈咪在笑什么,但看到妈咪终于笑了,那个打结的眉头也松开了,她也跟着傻傻地笑了起来,露出缺了牙的可爱笑容。
晓路牵起铃铃的小手,漫步在回家的路上。
因为夜深了,喧嚣的城市安静了下来,路灯显得格外昏黄。晓路下意识地抬头一看,今晚的月亮出奇地亮,圆润饱满地掛在夜空中,像是一盏温柔的夜灯,照亮了这对母女回家的路。
「妈咪,月亮好大喔。」铃铃指着天空,「它在跟我们走耶。」
「是啊。」晓路看着那轮明月,心里的乌云彷彿被刚刚那个神秘的「李阿公」给赶跑了。
虽然帐单还在包包里,虽然明天的家里可能还是一团乱,但牵着手里这隻温暖的小手,看着头顶这轮皎洁的月亮,晓路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气。
迷路的时候,看看月亮,或者……听听女儿的笑话,日子好像也就没那么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