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PO18文学 > 都市言情 > 迷路时,请看月亮 > 第17章:失重的世界
  人的崩溃往往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骨牌一样,一张接着一张,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声响。
  週五下午,归档组依然安静得像是一座图书馆。晓路正戴着耳机,一边听着「深海频率」分享的白噪音歌单,一边将一捲捲二十年前的综艺节目带归档。
  手机震动的声音在铁製桌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萤幕上闪烁着「大哥」两个字。
  晓路的心跳漏了一拍。上次大哥打来是为了讨房租,这次又是什么?难道又要借钱?还是又要逼她搬回家?
  她深吸一口气,滑开接听键,已经准备好一套拒绝的说词。
  「喂,哥,我现在……」
  「晓路!你快来医院!爸晕倒了!」
  大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尖锐且颤抖,背景里是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和吵杂的人声。
  「什么?」晓路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摩擦声,「在哪家医院?发生什么事了?」
  「市二院急诊室!我也搞不清楚,妈打电话来说爸在厕所吐血晕倒了……我也刚赶到……你快来啦!妈一直在哭!」
  晓路的手机滑落在桌面上。吐血?晕倒?
  那个记忆中总是声音宏亮、已经戒菸二十年、身为太极拳教练每天早起打拳的父亲,平时身体硬朗得连感冒都很少,怎么会跟这些词连在一起?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感到错愕不已。
  接下来的一小时,晓路展现了身为单亲职业妇女惊人的危机处理能力,儘管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先是用三分鐘跟主管请了急假(归档组主管看她脸色惨白,二话不说就放人了)。接着,她拨通了雅雯的电话。
  「雅雯,拜託你,帮我接铃铃下课。我家出事了,我要去医院。」「好!你放心去,铃铃今晚住我家,跟妞妞睡,你不用担心!」雅雯的声音永远那么让人安心。
  最后,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拨通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前夫。
  「喂?干嘛?」对方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我家里有急事,我要去医院顾我爸。这週末铃铃可能没办法一直待在雅雯家,你能不能带她两天?」晓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麻烦程度。「週末是可以啦。但我先说好喔,只有这两天。週日晚上你一定要把她接回去,我也要休息准备上班,平日我也没办法接送她上下学,你自己看着办。」
  「好,週末就好。谢谢。」
  晓路掛掉电话,心里并没有因为这一点帮助而感到轻松,反而更加沉重。前夫只能分担週末,但医院的检查、回诊、治疗,偏偏大多都集中在平日。平日的接送空窗期,依旧是个无解的难题。
  赶到急诊室时,空气中瀰漫着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
  晓路远远就看到母亲坐在塑胶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手里捏着一团卫生纸,哭得双眼红肿。大哥在旁边来回踱步,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讲电话,一脸烦躁与慌乱。
  还有她的二姊,林晓云。
  晓云是标准的家庭主妇,嫁了个公务员,生了两个儿子,平时以夫为天。此刻她虽然也到了,但手里还提着刚买好的菜,神情焦急地看着手錶,似乎在担心赶不上回家煮晚餐。
  「妈!爸怎么样了?」晓路衝过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呜呜……晓路啊……你爸刚刚吐了好多血……医生还在里面检查……怎么办……他明明早上还去公园打太极拳啊……」母亲看到晓路,像抓住了浮木,哭得更兇了。
  「医生怎么说?」晓路转头问大哥。
  「还没出来啊!护理师叫我们等,都等半小时了!」大哥烦躁地抓了抓头,「真是的,我也很忙耶,工地那边还有一堆事……」
  「我也不行太晚回去,」二姊晓云一脸为难,「世豪(姊夫)说今晚有客人在家吃饭,我得回去弄……」
  晓路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悲凉涌上心头。
  父亲还在里面生死未卜,这一群人却已经在担心工地和晚餐。
  「都闭嘴。」晓路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冷静,「哥,你去柜檯补办掛号手续,顺便问有没有病房。姊,你先打电话跟姊夫说一声,说爸急诊,你晚点回去,如果他不能体谅叫他自己买便当。妈,你喝口水,别哭了,爸还需要你。」
  或许是晓路的气场太强,或许是大家都六神无主,三个习惯了发号施令或依赖他人的人,竟然乖乖听了晓路的话。
  半小时后,医生出来了,宣告了「肝癌晚期」这个残酷的判决。
  接下来的日子,晓路的生活彻底失重。
  面对需要全天候照护的父亲,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晓路坚持请了看护,但这只是另一场混乱的开始。
  来的看护叫Joy,是个刚来台湾不久的菲律宾女孩。人很勤快,力气也大,但唯一的致命伤是——她只会说英文,中文几乎完全不行。
  偏偏晓路的英文程度是连「Teacher」都能听成「踢球」的等级。于是,她被迫开始了蜡烛三头烧的生活,而且是「手机翻译机」加「总管」的角色。
  白天在归档组处理公事,手机必须随时开着,因为Joy会随时打视讯电话来求救。
  「Madam...Papa...angry...pain...where?」Joy在镜头前一脸慌张。
  晓路只能一边骑车一边停在路边,手忙脚乱地打开翻译软体。到了病房,她要先安抚暴躁的父亲,然后再手把手教Joy怎么弄。
  这种透过机器翻译的沟通效率极低,精神上的消耗,比体力劳动更让人窒息。
  週三晚上,晓路在医院楼梯间接到了铃铃的电话,说彩色笔没水了,肚子很饿。
  掛断电话,手机紧接着又响了起来。是Joy的视讯请求。
  萤幕上Joy的脸充满无助,背景是父亲大吼大叫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为了要把尿壶还是喝水的问题在发脾气。
  那一瞬间,晓路看着那个绿色的接听键,手指悬在半空中,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紧接着,将手机切换成静音模式,然后,关机。
  晓路抱着膝盖,缩在楼梯间阴暗的角落里。她知道自己在逃避,知道这样很不负责任,知道父亲可能正在受苦,知道铃铃还在饿肚子。
  但她现在真的动不了。她就像一颗被榨乾的电池,连最后一格电都没了。恐惧和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她,但她选择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黑暗的海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更久。
  楼梯间的感应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晓路终于从那种麻木的状态中缓过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重新开机。
  无数个未接来电跳出来。有Joy的,有家里的,还有……大哥的。
  晓路心里一凉。大哥肯定是因为Joy搞不定,打电话来骂她为什么不接电话。父亲肯定气疯了。
  她慌乱地站起来,顾不得脚麻,跌跌撞撞地衝向病房。她必须去道歉,必须去收拾残局,必须去承担这一切。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推开病房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住了。
  父亲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打呼声。
  而病床边,Joy正拿着毛巾帮父亲擦手,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站在Joy旁边的,竟然是大哥。
  大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用一种晓路从未听过的、极其流利且标准的英文跟Joy对话。
  "Joy,  remember  to  elevate  his  legs  a  bit  more.  It  helps  with  the  circulation."  (Joy,记得把他的腿抬高一点,这样有助于血液循环。)
  "Yes,  Sir.  I  understand.  Also,  he  finished  the  soup  you  brought."(好的先生,我知道了。还有,他喝完了你带来的汤。)
  "Good.  If  he  wakes  up  and  complains  about  pain,  give  him  the  medicine  I  showed  you  earlier.  Just  half  a  pill."(很好。如果他醒来喊痛,就给他吃我刚才给你看的药,只要半颗。)
  晓路站在门口,嘴巴张得大大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真的是她那个整天在那边喊没钱、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大哥吗?
  大哥转过头,看到了像鬼一样站在门口的晓路。
  「捨得出现啦?」大哥压低声音,语气虽然不好听,但却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带着一丝无奈,「手机关机是怎样?想吓死谁?」
  「哥……你……你英文真流利!」晓路结结巴巴地问,完全忽略了他的质问。
  「废话。」大哥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另一杯温热的奶茶塞进晓路手里,「我在工地做了二十年,手下几百个外籍移工,菲律宾的、泰国的、越南的,我要是不会讲英文,怎么管人?怎么叫料?你以为工头那么好当喔?」
  晓路捧着那杯奶茶,感觉手心的温度传遍全身,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哭什么啦?丑死了。」大哥皱着眉头,递给她一张面纸,「我看你这几天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想说你是不是很行,结果连个简单的instruction都翻译得乱七八糟。刚刚Joy打给我,说你失踪了,爸又在闹,我才赶过来的。」
  「对不起……」晓路低着头,「我以为……我以为你们都不想管……」
  「我是不想管那些把屎把尿的琐事没错啊,我也真的没钱。」大哥叹了口气,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但我也没说我什么都不做吧?你这丫头就是这样,从小到大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好像全世界只有你能干,我们都是废物一样。」
  原来,是她自己把门关上了吗?
  她因为害怕被拒绝,害怕再次看到家人的冷漠,所以选择了先发制人地承担一切,却忘了,即使是那个重男轻女、看似自私的大哥,在关键时刻,也可能有他能扛起的一片天。
  「以后Joy这边我来沟通。」大哥指了指Joy,「我跟她加了Line,有事她会直接找我。你英文那么烂,就别在那边添乱了。」
  Joy在旁边听不懂中文,但看到晓路哭,也跟着露出担忧的表情。大哥立刻转头用英文安抚了她几句,Joy立刻笑了。
  看着这一幕,晓路觉得自己这几天的崩溃和逞强,简直就像个笑话。
  但也许,这是一个最好的笑话。
  「哥,」晓路擦乾眼泪,喝了一口奶茶,甜甜的,「谢谢。」
  「谢屁。」大哥挥挥手,一脸嫌弃,「快回去顾你女儿吧,听说彩色笔没水了是不是?真是的,连这个都要我操心。」
  晓路走出病房,走廊上的灯光似乎不再那么刺眼。
  她终于明白,原来所谓的「坚强」,有时候不是一个人咬牙硬撑,而是懂得在适当的时候退后一步,给别人一个「承担」的机会。
  原来,硬抗,真的只是剥夺了别人爱你(虽然方式很笨拙)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