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正辞掉便利店工作的那天,根本不是走到柜檯前、跟店长说「我不做了」那种普通画面。
在还没来得及打辞职字样的简讯之前,世界就先一步把我「从职位上撤下来」。
更准确地说,是印记动手了。
那天晚上,店门早就关了。
招牌灯熄着,百叶帘半拉下来,玻璃上的反光把里面的人影切成几块。
我们三个人站在便利店中间。
我靠在收银台边缘,手指抠着木条的裂缝。
沉默先生(我还是习惯这样叫他)站在我右边,像是要挡又不敢太靠近。
塞忒尔则像老闆视察店面一样,慢慢绕着货架走。
「你准备好了?」他问。
他问话的口吻,像是在问:「今晚要加班吗?」
语气轻松得让人想揍他。
「如果我说没有,你会让我回去睡觉吗?」我回呛。
「不会。」他诚实点头。
沉默先生看向我,像想劝我再想想,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身体微微偏过来,像是在调整一个「一旦有事就可以第一时间拉住我」的位置。
胸口的那块地方忽然一跳。
不是心脏,是更靠左上方一点的地方——
像是有人在那里轻轻敲了一下门。
「来了。」塞忒尔低声道。
下一秒,那股钝钝的烫感突然扩散。
不是往外,而是往里——
像是心脏那边有个门被打开,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流。
视线里,便利店的顏色开始变得不正常。
白色日光灯的边缘渗出淡淡的紫;
货架上的零食包装纸顏色像被水泡过一样,慢慢往下垂落;
冰柜里的饮料瓶标籤开始褪色,只剩下形状。
「抓紧。」沉默先生忽然握住我的手。
他掌心很热,热得有点不自然。
他像是怕自己握得不够紧,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把我的指骨都夹疼了。
塞忒尔站到我们面前,歪头看了看眼前这幅画面。
「蔷薇之庭应该很怀念你。」他说。
「毕竟上一个把它弄成那副德性的,也是你。」
我正想回嘴,一阵眩晕猛地袭上来。
便利店的天花板像被谁用手一把抓住,往上拽。
灯光被拉成一道细线,最后啪地断掉——
只是这一次,跟我第一次来时不太一样。
天空仍是那种深紫色,像被墨水侵过的灰;
脚下仍是刻满薇花纹的石板平台,边缘浮着无数暗色花瓣;
但空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像什么曾经在这里被烧过、被埋过,又被挖出来晾乾。
一个不是人的声音,在庭院上空响起。
我抬头,却看不到说话的是谁。
声音像是从每一片薇花里飘出来。
塞忒尔抬眼看向那片天,微微行礼。
那个动作非常古老,完全不像现代人,倒像是某个被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我想吐槽他为什么要向「庭」打招呼,话还没出口,胸口的印记忽然一紧。
像是被谁从里面用针刺了一下。
「——痛。」我忍不住皱眉。
刺痛很快变成灼痛,又很快变成一种——
像是在抽血,但抽的不是血,而是「记忆」。
沉默先生立刻伸手扶住我,声音有点急:
我还来不及说「我没事」,脚下一空。
这一次,我不是往下掉,而是往后被拉——
被自己的印记拖进某个更深的层里。
世界一瞬间失色,只剩下红和白。
【蔷薇记忆之一:血上的誓言】
画面先出现的是「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金属摩擦石板的声音。
那是一把细长的佩剑,剑身沾满血,光被血蒙住,变成钝钝的暗金。
那隻手修长而有力,关节处有被长期握剑磨出的薄茧。
那张脸乾乾净净地出现在画面里,像有人把浓雾一口气剥开。
不,某种比他更像「原型」的版本。
眉骨更锐利,眼神更亮,甚至连嘴角抿紧时那一点不明显的弧度都一样。
如果说眼前的沉默先生是「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那这个人就是「刚从岩壁上被敲下来的矿」。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气质。
那个人身上没有压抑,也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整个人像一把没收鞘的剑,整个世界都只是他的背景。
膝盖陷进满地的蔷薇花瓣里。
不是之前那种单色薇花,而是深红与纯白混在一起。
那个人衣服被血染透了,长发散开,发尾沾着泥和花瓣。
即使画面顏色有些失真,我还是认得出那是「我」。
不是现在的便利店制服版本,而是穿着某种带有古老纹样的白色衣裙,领口那里被刺穿了一个洞——那就是血源头。
那个「像沉默先生的人」用一隻手兇狠地按住伤口,像是只要把血按回去,人就不会死。
他的指缝被血浸得发红,手臂在颤。
脸上也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看着我。」
我的视角有点漂浮,像是半吊在空中看戏。
但我能「感觉」到,躺在他怀里那个人所感受到的一切。
胸口像被一把手从里面抓住,正在慢慢松开。
「⋯⋯你干嘛这种表情。」我(她)很想笑,可嘴角却只溢出更多血:「又不是你要死。」
那人咬紧牙,不回答,用力摇头,眼睛里的光几乎要炸裂。
「闭嘴。」他勉强挤出两个字。
「你不讲话,我讲啦。」我的呼吸一下一下变浅,「不然⋯⋯这样很无聊⋯⋯」
他额头抵着我的,呼吸乱得像快溺水的人:
那一瞬间,我真的有一种错觉——
可是⋯⋯气质真的完全不一样。
这个人会骂人,会咆哮,会怒,会崩溃。
沉默先生只会把所有情绪压进骨头里。
那隻沾满血、颤抖的手,慢慢伸向他的脸。
这个画面我在上一个碎片里看过,可这一次——更清楚。
指尖擦过他的脸颊,沾到一道湿润的痕。
「你⋯⋯在哭。」我说。
他闭了一下眼,眼泪又掉了两滴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
「不要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飘走:「我不想⋯⋯千年后你还在哭。」
「千年——」他喉咙发出破碎的声音:「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他的脸边缘被拉长、扭曲,像是被水淹过的画。
「因为——」我勉强弯起嘴角:「你这种脸⋯⋯很碍眼啊⋯⋯」
那人像被针扎到一样,狠狠吸了一口气。
「你再讲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我现在就跟你一起死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被谁拿笔重重写在空气里。
蔷薇之庭的风忽然变大,花瓣被捲起来,在我们周围绕了一圈又一圈。
远处,某种巨大的轰鸣声在逼近。
我(她)的心脏忽然一缩。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啊,终于到了」的感觉。
「⋯⋯原来如此。」我喃喃:「这样就⋯⋯刚好。」
「哪里刚好?!」他几乎是吼出来:「你给我说清楚!」
因为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剩下的话不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眼睛再张大一点,让那张逐渐失焦的脸重新对上焦。
「你听好。」我说:「我不求同生。」
蔷薇花瓣在空中静止了片刻,像是世界按下暂停键。
「千秋万世。」我每说一个字,胸口就更疼一点——「至死不渝。」
话说完那一刻,我感觉心脏像是终于得到某种许可,从高处往下坠。
「你闭嘴。」他颤声说。
没有挣扎,没有抽搐,只是胸口起伏停下来,眼睛里的光灭掉。
整个画面像被抽空了顏色。
那人抱着我,整个人先是石化般呆在原地,下一秒,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动物被活剥时才会有的声音。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肩膀和颈侧之间。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背——
起伏不定,紧绷到几乎撑破皮肤。
过了不知多久,他动了。
他把我放平在蔷薇花瓣上,动作小心到几乎不敢碰。
像是怕只要多用一点力气,我连最后的形状都会碎掉。
他跪在我旁边,伸手摸过我的脸。
跟刚才我伸手摸他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那边光已经逼近,天像被撕开一条缝。
黑与白在空中交错,像是两股力量在抢同一块空间。
「不求同生,只求同死,是吧?」他喃喃。
他伸手拿起自己的佩剑。
他用剑尖抵住自己的心口。
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哭到几乎断气的人。
「千秋万世,至死不渝。」他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他不是在对我说,而是在对整个蔷薇之庭、对那片天、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宣告。
剑向前刺入胸膛的瞬间,画面猛地一白。
如果不是沉默先生抓得快,我整个人会直接往石板上摔。
喉咙腥甜,胸口像被硬生生拽了一把。
他的声音近得像贴在耳边。
蔷薇花纹一圈圈延伸到平台边缘,远处虚空的边界隐隐闪烁。
我喘得很急,一时分不清是梦里的窒息还是现实的缺氧。
塞忒尔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起来比平常还淡一点,淡到有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味道。
「⋯⋯那个人。」我声音发抖。
我抬头,看向沉默先生。
他脸色非常难看,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是痛还是恶心的东西。
那瞬间,我脑子里那个跪在蔷薇堆里的人影跟眼前这一张脸重叠了。
沉默先生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视线微微往下避开,像是不敢,也像是不想承认。
他愣了一下,抬眼看我。
「气质完全不像。」我盯着他:「那个人⋯⋯比你⋯⋯更可怕一点。」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逼他。
沉默先生沉默了很久,才沙哑地开口:
他抓住我的手稍稍用力。
「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他说。
「可如果那真的是我——」
「那你就是为了她死过一次。」
这句话结论得太乾净,乾净到让人没办法再逃。
我深吸一口气,喉咙里的血味更重。
画面还在脑子里反覆播放——
他跪着、他哭、他拿起佩剑刺向自己胸口前那一句:「不求同生,只求同死。」
那不是中二,是一种极端冷静的疯。
「⋯⋯你有没有双胞胎?」我忽然问。
这问题问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沉默先生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他迟疑了一会儿,摇头:「没有。至少——在我还有记忆的那些年里,没有。」
因为他失去的记忆,比拥有的还多。
「你们这种族有克隆人吗?复製体?镜像?」我胡乱拋出现代人能想到的所有可能。
「你可以直接说『妖孽』。」塞忒尔淡淡道。
「或者『被诅咒的双生』。」
我一顿:「也就是说,有可能?」
「蔷薇不喜欢孤单的命运。」他说。
「它很爱玩『一体两魂』『一魂两躯』这一套。」
「而你⋯⋯」他顿了一下:「只是其中一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蔷薇之庭的风忽然变了。
平台边缘的蔷薇花纹一片片亮起,像有人在一圈圈点燃烛火。
空气变得凝重,像暴雨前的气压。
「看来她老人家很满意刚才那场回忆。」他叹了口气。
「满意到——打算提前收利息。」
我还没反应过来,蔷薇花纹脚下猛地一缩。
整个平台像被什么从下方托起,又骤然一沉。
「蔷薇决斗——」那个不属于人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笑意。
风像刀刃一样从四面八方切过来。
蔷薇花瓣被捲上半空,旋转着,形成一圈又一圈的花墙,把我们三个围在平台中央。
「这次不是以前我和你之间的那种骑士决斗,再不是过家家了⋯⋯」塞忒尔看向沉默先生,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线:「真正的蔷薇决斗——不见血,不罢休。」
我握紧拳头:「等一下,谁要跟谁——」
「还用问吗?」他打断我,视线在沉默先生身上停住。
蔷薇花墙瞬间拉高,把我往后推了一步。
有几片花瓣碰到我的皮肤,居然划出了细小的血痕。
蔷薇之庭这次是认真的。
「塞忒尔。」沉默先生低声道:「够了。」
「你在怕?」塞忒尔挑眉。
「怕又看见什么不想看的东西?」
他说到一半,嗓子突然堵住,像是某个词卡在舌尖过不去。
塞忒尔看了我一眼,又看回他。
「这不是你能选的。」他道。
「蔷薇早就帮你选好了。」
他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跡。
蔷薇花墙瞬间收缩,把我推到平台边缘,只留出中间一块不大的空地,像小型竞技场。
「这一次⋯⋯」塞忒尔慢慢拔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手中的佩剑:「是你死我活。」
那柄剑的形状,跟记忆里那把几乎一模一样。
剑身细长,剑鍔处有蔷薇花纹。
剑尖还残留着微弱的光——
彷彿还记得千年前刺穿两个人心脏的那一刻。
「我不允许。」沉默先生忽然开口,「我不会再——」
「你不允许?」塞忒尔笑了一下,笑容冷得像刀:「你有拒绝蔷薇的资格?」
他眼里闪过难得一见的阴影:
「千年前,如果你没跟她一起死,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你。」
那一刻,我看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一直压着他的那些东西——恐惧、羞愧、逃避、不敢知道真相——像是被蔷薇之庭拧开了一条缝。
他把我推向后方,力道比平时用力很多:
「等一下,你们这个不是——」我话还没说完,脚下的蔷薇花纹突然像锁链一样缠上脚踝,把我固定在平台边缘。
塞忒尔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像是怕我乱跳,蔷薇索性把我钉住。
「好好看。」他对我说。
「这是你的千年前——再演一次。」
说完,他整个人气势改变。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深处像有缕金光闪过,又很快被墨色吞没。
他身后的长发像被风从内侧吹起,明明没有风,却动得很安静。
他将佩剑举到胸前,作了一个标准得过分的决斗礼。
「蔷薇决斗——」他轻声道:「开始。」
蔷薇之庭的声音在上空笑了一下。
平台中央的花纹全部亮起,光线像血管一样延伸到每一片蔷薇花瓣。
他站在那里,身上只有那一件便利店制服,完全不像要打架的样子。
我突然闻到一股不属于这个庭院的味道。
更深一层的,像是埋在地底的古老泥土,和某种久远的兽性的气味。
「沉默。」塞忒尔提醒他:「你如果只打算用人类的方式跟我打,那这场决斗就没有意义。」
「我不是人类。」沉默先生低声说。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否认这个身份。
下一秒,他的瞳孔忽然一缩。
不是害怕,是——本能被扯了一下。
他的背脊弯了一点,像忽然遭到什么内部衝击。
指尖微微弯曲,指甲在石板上刮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音。
我看到他控制呼吸,像是在努力压某种东西。
胸口那里,好像有什么要破壳而出。
「⋯⋯不要在她面前。」他咬牙,「我不想让她——」
「看见?」塞忒尔淡淡道:「可是她早就看过你跪在蔷薇堆里自杀了。」
那句话像一根钉子直接刺进他头里。
沉默先生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是某种安全锁被强行打开的震动。
他的呼吸变得又快又重,喉咙里传出比之前更低、也更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像是——压抑了太久的兽在喉咙深处磨牙。
他的牙齿用力咬紧下唇。
他的犬齿,在那一瞬间悄无声息地伸长。
不是夸张那种獠牙,而是锋利、洁白、稍长于正常人类的牙。
我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血气迅速加重,像是某种被盖住的泉眼突然被挖开。
那一刻,他眼里有点惨烈的清醒。
「看吧,反正你早晚会看到。」
然后,他转身,迎向塞忒尔。
接下来的东西,很难用「招式」或「攻击」来形容。
这不是少年漫画式的一来一回,而更像——
两股完全不同的存在,在同一块空间里碰撞,挤压彼此的生存缝隙。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像被拖成一道影,下一秒出现在沉默先生侧后方。
佩剑几乎贴着他肩膀划过。
剑尖本该刺进血肉的瞬间,一隻手猛地抓住了剑脊。
那隻手——已经不是普通人类的手。
指节变得细长,筋络浮出皮肤。
指尖抓在剑身上,金属被硬生生掐出细微变形。
血从掌心流下来,滴在石板上,很快被蔷薇花纹吸收。
制服领口被剑风撕开一个口子,露出锁骨和那片苍白的皮肤。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逼近。
那一瞬间,我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不是对食物,而是对「血」和「某种被夺走的东西」的飢饿。
塞忒尔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抓住剑。
「这就是你的本性。」他低声道:「吸血鬼。」
「闭嘴。」沉默先生声音低哑:「我们不一样。」
「你在我眼中,只是不成熟的吸血鬼。」塞忒尔冷笑:「硬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只会拉低我格调。」
话音未落,两人的力量在剑身上爆出一个看不见的衝击点。
站在平台边缘的我,都被那股压力逼得后退了半步——
如果不是脚踝还被蔷薇纹路锁住。
蔷薇花墙被震起一圈波纹,花瓣翻转、碎裂。
沉默先生不再退,只是一步一步往前压。
他的瞳孔比刚才更深,黑得近乎带红。
牙齿在半张的唇里若隐若现,呼吸像是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低吼。
他不像在「打架」,更像在用自己的存在,推回某个试图夺走他一切的东西。
他的瞳色从深棕慢慢向金偏移,瞳孔竖直了一瞬,又重新拉圆。
他背后的影子突然变长,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翅膀在那里展开。
「本来不想这么早用这个形态。」他喃喃。
「不过⋯⋯蔷薇既然这么期待,那就陪她玩到底。」
佩剑上浮出一圈暗色的光。
那光不是火,而像某种压缩到极致的影子。
他剑锋一转,从另一个角度反刺向沉默先生的侧腹。
这次沉默先生没有躲开。
我清楚地看到那一瞬间,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想叫他名字,可喉咙出不了声,像是蔷薇之庭刻意按住了我的嗓子。
「你还是太想护着她。」塞忒尔冷冷说。
「吸血鬼一旦有束缚,就很难杀得乾净。」
「你很自由?」沉默先生反问,嘴角渗出一丝血。「为什么千年前,跟我一起战死沙场的人不是你?」
那一瞬间,他的剑更用力往前送了半寸。
沉默先生却在那个空隙里,突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用那双已经沾满血的手,沿着剑身往前推回去,硬生生把剑逼出自己身体。
蔷薇花纹迅速将其吸收,顏色暂时变得更深。
「你以为我怕死?」他低声道。
那声音像从喉咙最底部磨出来的砂纸。
「我死过一次。」他说。
那一刻,我胸口猛地一痛。
蔷薇之庭的风好像都安静了一秒。
塞忒尔手腕被他抓得动不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看着眼前这个全身是血、却不再退缩的男人。
「你——」他咬牙:「还敢说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记忆。」沉默先生喉咙里发出低哑的笑声:「但我的身体记得。」
我看到他低下头,像是闻到了什么。
那不是塞忒尔身上的味道,而是——
蔷薇之庭里所有血与花混杂、发酵过的味道。
他眼睛里那一点猩红再也压不住,像火一样烧开。
「我知道一件事。」他说「不管那个跪在蔷薇堆里的人是不是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死在前面。」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用力,把塞忒尔整个人撞向平台边缘。
蔷薇花墙被撞出一个凹痕,花瓣像被强风吹散,向四面八方飞。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冷静终于裂掉了一条缝。
「你疯了。」他冷声道。
「早就疯了。」沉默先生笑得近乎残忍:「千年前就是。」
他全身血气上涌,眼睛里的红与蔷薇纹路的光交错在一起。
那画面说不上美,只能说——
塞忒尔垂眼看了看自己嘴角渗出的那一点血。
那滴血让他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蔷薇之庭的声音在上空悠悠响起:
蔷薇花纹一圈圈暗下去。
塞忒尔甩了甩手,从石板边缘站直身子。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无奈、也有某种「果然如此」的叹息。
「他还是你最偏心的那一个。」他低声说。
没人回答他,因为那句话明显是说给「蔷薇」听的。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情绪都收乾净,只剩下往常那种淡漠。
「你的骑士赢了。」他对我说。
「我们不是——」我想反驳,可喉咙还在疼,只能咳出一点血沫。
他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短得几乎看不见的阴影。
「这次放你们一马。」他说。
「暂时?」我抓住这个词。
「蔷薇战争还没完。」他耸耸肩。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蔷薇花墙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拉开一条缝。
那裂缝里不是光,而是更深的一片黑——
像通往另一个地方的门。
他踏进去之前,最后看了沉默先生一眼。
「下次⋯⋯」他说:「不要指望蔷薇还会偏袒你。」
沉默先生没回话,只是紧紧抓住我,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从他怀里消失。
塞忒尔消失在花墙后,裂缝合上。
然后,脚下的石板开始松动。
整个平台往下塌,我们像被什么吐出来——
世界一转,便利店的冷气声又回来了。
我睁开眼时,背靠在收银台下面的柜子上。
脚边散着几包掉下来的零食。
沉默先生半跪在我旁边,胸口的制服破了一大块,里面的皮肤乾乾净净——没有任何剑伤。
只有眼睛里那一圈尚未完全褪去的红。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蔷薇之庭留不下一点痕跡。
像是怕这个世界承受不起。
蔷薇记忆,已经刻进去了。
刻在我脑里,也刻在他骨头里。
「⋯⋯你还好吗?」他声音沙哑。
「你看起来比我更像刚死一轮。」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慢慢握紧拳头,像是要把那一层抖意压回去。
「我以为自己是人类。」他低声说。
「只是⋯⋯不太会死的人类。」
那一刻,他终于说出口——那句我们都知道,却一直不肯面对的话:
「——结果,我是吸血鬼。」
便利店的冷气还在规律地送风。
墙上的广告萤幕播放着白天录好的促销片,没开声音,只剩下一张张笑得太用力的脸在闪。
世界恢復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他。
「吸血鬼⋯⋯」我重复了一遍。
蔷薇记忆里那一幕再次浮现——
他跪在蔷薇堆里,用佩剑插进自己的心口前,说:「不求同生,只求同死。」
「如果他爱得够病,为爱疯狂。」
沉默先生喉咙滚了一下。
最后,是我先移开视线。
「⋯⋯不管怎样。」我深吸一口气。
「千年前你死过一次,现在你再死一次,我都会很麻烦。」
「因为⋯⋯」我看向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不求同生、只求同死这种肉麻的话——说一次就够了。」
蔷薇之庭的风声不在这里响起。
只有便利店冰柜的嗡嗡声,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空间里,替我们见证了刚才那一场不普通的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