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吊灯像瀑布一样,将宴会厅浇铸成剔透的琥珀宫殿。
虞晚微微倾身,用细貂毛刷蘸取一点绯红,点在面前少女的唇峰上。
“周小姐,”她声音带着专业而亲昵的软,“这个颜色衬您,像刚刚成熟的樱桃一样。”
周家千金在镜前满意地抿唇,又忽然压低声音:“晚姐,江主任今晚会来…..你…..”
虞晚手中刷子顿了零点一秒,无人察觉。
“是吗?”她笑得恰到好处,眼尾扬起一段天然风流的弧度,“那您更该艳压群芳了。”
她当然知道江叙文会来。
不仅会来,还会带着他新婚三个月的妻子,那位出身将门、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开过独奏会的钢琴家,林知遥。
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克制的骚动。
虞晚不用回头,她能感受到空气密度变了,某种熟悉的、冰冷而精确的气场正在切割空间。
她将最后一缕碎发别到周小姐耳后,指尖带着玫瑰精油的暖香。
她直起身。化妆箱镜面如一方被囚禁的湖,此刻倒映出他——
江叙文一身墨黑西装,臂弯里栖着月白旗袍的林知遥。他们步入厅内如展开一幅名画,每一步都丈量过尺规。他的目光如雷达扫描全场,冷静标注每个坐标。
然后,毫无预兆地,撞进镜中她的眼底。
隔着七米人潮、两层镜面与十年旧光阴,虞晚迎上那两道视线,红唇弯出职业性的、无懈可击的弧度。
江叙文脸上没有表情。他甚至未曾停顿,已低头对林知遥耳语。林知遥掩唇轻笑,颈项弯成天鹅的弧度。
仿佛那一瞥,只是琉璃灯影投下的错觉。
“真是一对璧人啊。”周小姐轻叹。
“是啊。”虞晚扣上化妆箱,锁簧弹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命好。”
夜风裹着香槟与野心吹拂而来。虞晚倚着雕花栏杆,从手包摸出烟盒。细长的女士烟夹在指间,打火机齿轮滑动数次,只迸出零星火花。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后方探来。
幽蓝火苗窜起,在风中摇曳如鬼魅。
虞晚脊背僵直。那双手她太熟悉了——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极短。虎口处一道淡白旧疤,是那年雪夜她打碎玻璃杯,他徒手去接时留下的印记。
火苗舔舐她鲜红的蔻丹。
那手也不退,固执地悬在风里。直到火焰将熄,虞晚才微微偏首,就着他的掌心点燃了烟。
深吸一口,白雾模糊了夜色。
“江主任,”她没回头,嗓音被烟熏出毛边,“不去陪新婚妻子?”
江叙文收回手,站到她身侧。半米距离,是社交礼仪的极限。
“她累了。”他声音平静如深潭,“你抽烟的毛病还没改。”
“改不了。”虞晚红唇吐出的烟圈在夜色里妖娆溃散,“您亲手惯出来的,忘了?”
远处华尔兹旋律浮沉,像溺水的叹息。
江叙文忽然伸手——不是夺烟,而是用食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唇。动作快如错觉,但虞晚分明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与那一抹被唇膏染污的绯红。
“颜色花了。”他陈述,语气像在批阅文件时指出一个错字。
这个动作太私密,太熟悉。从前无数深夜,他在情潮退却后总会这样抹去她晕开的口红,然后凝视指尖那抹红,眼神深得要将她一同吞噬。
“江主任,”她后仰,拉开距离,笑容却绽得更艳,“您现在该抹的,是江太太的唇膏。”
江叙文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在虞晚满是戒备的目光下,他缓缓将那根沾染她唇膏的手指放到唇边,舌尖极快地在指腹掠过。
“还是这个味道。”他放下手,语气辨不出是怀念还是嘲讽,“你没换。”
“我念旧。”她掐灭烟蒂,转身欲走。
力道不容挣脱。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烫得她战栗。
“下周三,”江叙文的声音压成气音,每个字却精准砸进她耳膜,“老地方,晚上九点。”
虞晚试图抽手,他握得更紧。
“江主任,”她抬眼,风情万种的眼底淬着冰,“我们分手了——就在你婚礼当晚。”
“我没同意分手。”他拇指摩挲她腕骨,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小动作,“我说的是,暂时分开。”
“暂时到您和别人婚礼结束?还是暂时到您妻子怀孕生子?”虞晚真的笑出声,“江叙文,你这套说辞,自己信吗?”
他猛地发力,将她拉近一步。
半米礼仪距离彻底崩塌。虞晚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苦艾酒气,混着旧羊皮纸的味道——是她书房里那些绝版书的味道。他总爱在情动时,将她抵在书架前,任由古籍散落一地。
心脏在肋骨下狠狠撞出回响。
“你来,我们好好谈。”他盯着她的眼睛,瞳孔深处有暗流翻涌,“不来……”
“不来怎样?”虞晚扬起下巴,脖颈拉出脆弱又倔强的弧线,“让我母亲‘不小心’知道我的近况?还是让我的工作室,‘意外’接到税务稽查?”
但他的眼神已回答一切。
远处飘来林知遥温柔的呼唤:“叙文?你在哪儿?”
虞晚趁他分神,猛地抽回手。腕上已留一圈淡红指痕,在雪白皮肤上刺眼如镣铐印记。
“江主任,”她退后两步,整理无需整理的鬓发,笑容重新完美无瑕,“您太太在找您了。”
她转身,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回那片璀璨灯火。背脊笔直,腰肢摇曳,每一步都是风情,每一步都是铠甲。
虞晚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凉瓷砖上,深深吸气。镜中女人唇色嫣红,眼波流转。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脖子缓缓滑落,冲淡皮肤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温度和气息。
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补好口红。
江叙文擦掉的那一抹,被她描画得更加饱满、锋利,像淬毒的玫瑰花瓣。
微信来自「陈宝仪」——她异父异母的姐姐,陈家正牌继承人:
「下周三集团酒会,父亲希望你来。赵家人到场。」
短短一行,虞晚读了三遍。
指尖悬在屏幕良久,终于回:「知道了。」
秒回:「七点,别迟到。穿得体些。」
再无多余字句。陈宝仪说话向来如此——简洁,准确,不容置疑。在陈家,连那位上位成功的继母(虞晚的生母)也要看这位大小姐的脸色。
虞晚盯着那两行字,喉咙发紧。
母亲上周才提过,城西赵家独子刚从英国回来,正在物色联姻对象。陈宝仪的“提醒”,等于已经将她放置在联姻的棋盘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锁屏,将手机扔回手包。
拉开门,重新踏入喧嚣。
只是,走向出口的途中,虞晚未曾察觉——二楼VIP休息区的落地窗前,一道身着军装常服的高大身影,已伫立良久。
谢凛指尖夹着未点燃的烟,目光如鹰隼锁死楼下那抹摇曳的红色身影。
他看着她与江叙文在露台的对峙,看着她抽回手时腕上那圈红痕,看着她走进洗手间又出来,补了更艳的妆,像战士在战前最后一次磨利刀刃。
现在,他看着她独自走向停车场。
谢凛将烟叼回嘴角,转身下楼。
军用皮靴踏过大理石台阶,发出沉而稳的声响——
每一步,都带着逼近猎物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但他的狩猎,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