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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奇幻玄幻 > 灰烬簿 > 第八章:火痕的试炼
  聚落的夜晚并不安寧。低矮的屋舍彼此挤压,像被灰烬推到一起的残骸。灯火稀疏而不稳,火苗在破裂的油灯中颤抖,映出墙上层层叠叠的影子,彷彿有人在暗处无声走动。呼吸声在屋内交错,急促、压抑,带着尚未散尽的恐惧。
  周井靠墙坐在地上,背后的木板冰冷潮湿。他的胸口火痕一刻也不肯安静,灼热像细小的倒鉤,反覆勾扯着血肉。每一次心跳,都像把火再往深处推一步。他试着调整呼吸,却发现连吸进的空气都带着焦味。
  这间屋舍并非只属于他们。角落里还躺着几名债人,有人闭眼假寐,有人睁眼盯着屋顶的裂缝,像在计算还剩多少时间。没有桌椅,没有铺盖,只有零散的木牌、破布和凝固的血跡。这里不像住处,更像暂时被允许停留的灰烬。
  声音低沉而悠长,像从地底深处被拉出来,一声一声敲在人的骨头上。屋舍的木板微微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周井的心脏猛地一缩,火痕随之剧烈跳动,彷彿在回应那声召唤。
  苏映瞳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她翻开手中的残页,焦黑的纸角泛起微光,燃痕在纸面上缓慢游走,像正在甦醒的符文。她的眼神没有波动,彷彿这一刻早已写在页面之中。
  三名守簿人踏入室内。他们的脚步整齐,落地时没有多馀声响,却让空气瞬间凝结。面孔苍白,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所有属于人的东西。刀光在昏暗中一闪而过,冰冷而克制。
  其馀债人们立刻骚动起来。有人压抑不住乾呕,有人全身颤抖地退到墙边,还有人死死攥着燃木牌,指节发白,像那是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周井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像被钉在地上。火痕的热度锁住了他的退路,明确而残忍地告诉他——逃避本身,就是欠债。
  那是一种从静止到爆发的转换,几乎没有过渡。沉厉没有拔刀,只是握着刀鞘向前一步,身影在灯火下拉成模糊的线。第一下,刀鞘准确地击中守簿人的喉侧;第二下,反手敲落另一人的关节;第三下,转身横扫,力量乾脆俐落。
  三名守簿人接连倒地,动作被硬生生截断,像被按下暂停的傀儡。
  周井还没来得及反应,掌心的火痕忽然剧烈灼烧起来,像有什么在催促。他咬紧牙关,抓起一旁的木棍,几乎是被推着向前。木棍落下时,他听见自己急促而失真的呼吸声。
  守簿人的身体在地上抽搐,并未完全死去。
  苏映瞳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得无法忽视。那不是命令,更像宣读一条不可违背的规律。
  周井的喉咙剧烈颤抖。他想说「不」,想退后一步,想把木棍丢开,可火痕的热度顺着手臂窜上来,逼得他几乎站不住。这不是选择题,而是结果早已写好的过程。
  火痕在那一刻爆开,光芒短暂而刺眼。守簿人的抽搐停止了,屋舍重新归于死寂,只剩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周井的手松开,木棍掉在地上。他跌坐回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胃部翻涌,视线被泪水模糊。这一次,他没有逃,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坐着,像被掏空了一部分。
  沉厉站在一旁,手指缓慢地摩挲刀柄。他的目光冷峻,却在某个瞬间出现难以察觉的迟疑。
  「燃木牌逼你补刀,」他低声说,「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延命。」
  周井没有回应。他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却也因此更加残酷。延命,意味着还要继续承担。
  屋舍里的其他债人望着他。有人露出嘲讽的冷笑,像是在确认一名新同类的诞生;有人沉默转身,彷彿不愿再多看一眼。没有人安慰,也没有人祝贺。
  夜风从破洞的墙缝灌入,吹动地上的灰烬。火痕在石板上投射出扭曲的影子,像蛇一般延伸。鐘鸣再度响起,比先前更远,却同样沉重。
  周井低下头,双手仍在微微颤抖。他忽然明白,所谓试炼并不是这一刀本身,而是从此之后,他再也无法假装自己只是旁观者。
  灰烬簿的规律,从不允许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