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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耽美 > 若光沉眠 > 第五章 傅景(07)
  我站在她传来的地址门口,那是一家巷子转角的老咖啡厅。外头的遮雨棚已褪色斑驳,午后阳光照在玻璃上,亮得发光。
  一个女人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我抬头,她朝我点了个头,神色复杂。「我是刘姿莠,祐睿的阿姨。」
  她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肤色带着一层日晒后的黄褐,头发绑成低马尾,发丝已混着几缕灰白,脸上几道不明显的皱纹从眼角延伸开来,微微向下弯,让整张脸显得温婉略带一点疲惫。
  咖啡厅播放着老旧爵士乐,里头没什么人,我们选了角落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我是傅景。」我低声说。
  「我知道,你在电话里说过。」她点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视线没有从我脸上移开。「没想到祐睿有跟他年纪差那么多的朋友。」
  「我们已经认识十几年了,他过去帮助我很多。」
  她轻笑了一声,不是开心,倒更像是自嘲的那种笑。「十年吗?没想到我连这个也不知道。」
  她看着桌面,手指缓慢地摩挲着杯子边缘。
  我张了张嘴,问:「他现在搬去哪了?」
  她顿了一下,像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许久才说:「我电话里不是说过了吗?他已经离开了,两三个月警察打电话来,说在海边发现了浮尸,他们核对了身份……」
  我不相信,轻笑着打断她,「怎么可能,他是要你不要跟我说他在哪吗?至少让我跟他讲个话。」
  刘姿莠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泛着红,「我也不想相信。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不想联络我,像以前一样闷着不说,什么都不要我帮忙,直到我看到他留下的那些笔记本……」
  我喉头一紧,「什么意思?什么笔记本?」
  她垂下眼睫,泪珠在眼角打转,「祐睿……他是自杀的。」
  时间在她说完后停下了。
  我彷彿听见耳边有嗡嗡的杂音,整个世界的声音像是被拉远,四周的色彩被抽乾,只剩一片死白。
  咖啡厅里所有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在水底下听人说话。我整个人就像正在往无底的深渊坠落,找不到任何可抓的东西。
  「不可能。」我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说了,他的债快还完了,他说了有机会再见,他不可能这样离开。」
  她伸手擦了眼角的泪,「你不相信吧?除非你看到证明。」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迷茫中点了头。
  她起身,「我带你去我家,他的东西我都留着。」
  那段路程,我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动作的,好像一具躯壳,被她拉着走,坐进车里,车子发动、转弯、等待红绿灯……耳边全是外头车流声。
  现在感觉自己就像是困在一场噩梦里,梦里的景物很逼真,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等意识稍微恢復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她家的客厅。
  屋子里整洁温馨,玄关处放着好多照片。一家三口,刘姿莠、她的丈夫与女儿,笑得很开心,还有其他看起来像是亲戚、朋友们的相片。
  我坐在餐桌边,她拿着三本笔记本放在我面前,看起来都有些皱皱脏脏的。
  我颤着手翻开其中一本,都是些零碎凌乱的笔跡,像是随手写下的抱怨,还有深夜无处安放的情绪。
  「这个月只剩下三百多元……还有两个礼拜才能拿到薪水。」
  「他们又来了,把家里砸得一团乱。」
  「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今天只睡了一个多小时,我好想吐,头也好痛……」
  我一页页翻过,文字写得急促,笔划像是用尽全力压过纸面,有些地方几乎快要刺穿。
  我咬牙,打开第二本、第三本相对新一些的笔记本。内容逐渐变得稀疏,许多句子被涂掉,留下一片漆黑。
  「活着到底要做些什么?我完全没有想做的事情。」
  「好想逃,逃去哪都好。」
  「想找个人聊聊,可是打开手机通讯录,却连一个可以联络的人都没有。」
  我屏息继续翻,直到看到那两行字。
  「就快到妈丢下我的那天,也许从那天开始我就已经死了。」
  旁边一片笔墨糊成的黑痕,看起来像是那天他的眼泪把墨水晕开。我轻轻摸了摸那块地方,纸张早已乾了,但我好像还能感觉到他当时的难受。
  再后面,就都是空白。忽然,一滴水落在页面上。
  我一愣,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
  刘姿莠将笔记本从我手中抽走,我抬起头,看见她眼眶早已泛红,「他自杀的地方,就是以前和姊姊住在一起旧家附近的海边。」
  她的声音哽咽,像是忍不住的自责从喉咙涌出。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脾气古怪,喜欢一个人,不爱说话。可我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孤单,这么累……是我没有早点发现。要是我那时候不要留下他一个人,要是我早点阻止他帮姊姊借钱就好了……」
  她说着,泪水一颗颗掉落下来,模糊了她的五官,也模糊了我眼前的世界。
  「我得走了。」我猛然站起身,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闷响。
  她被我的反应吓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步,手也跟着伸了出来,像是想拉住我,「傅景……。」
  我下意识地往后抽开一步,闪躲了她那微弱的触碰。
  「之、之后……再联络吧。」我咬牙说,连自己声音都听不清。
  她又再次叫唤我的名字,而我脚步更快,几乎是跑着出去。
  外头的空气又热又闷,可是我却冷得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往哪里走,只知道不能停下,只要停下,我就会想起那三本笔记本、那些句子、她喊我名字的声音,还有祐睿哥……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我整个人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