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知祐睿哥的死讯已经过了一阵子。
当时我仍无法相信,是后来又和刘姿莠见了几次面,她给我看了更多的证明,我也不得不接受了。
我以为我会崩溃,会像电视上的人一样那样哭得死去活来,可是我没有。那天在她面前哭完后,我就没再因为他的离开而流泪。
我照样出现在每一堂课里,准时去打工、去运动。放假的时候也会应邀和几个认识的同学聚餐,我的日程安排得一点缝隙也没有。
如果不去想起这件事,我就像一个完全正常的人。
我没有再回去老家,每天依旧过得很充实,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爸爸打电话给我,说他要把房子卖掉,搬到离市区近一点的地方,要我回来把自己的东西收一收。
「为什么突然要卖掉?」
「我和你妈要离婚了。」父亲的声音和我记忆里的他一样冷淡,没有多馀的情绪。
我怔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答应,但好像也不意外。
反正那是一间我从来不觉得有归属感的房子。就算房门上有我的名字,就算我曾经在里面住过十几年,也没有人会在那里等我。
来到熟悉的地方,沉闷又黏腻的空气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花了大约三个小时整理出我要的东西,天也差不多要黑了,看着窗外的夕阳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整日都没有吃东西。
我想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个东西吃,正准备走进去,一隻乳牛猫从垃圾桶后面跳出来,喵了一声,尾巴直直翘起来。
我蹲下身,试图叫牠过来。
「喵──」牠却在我手即将碰到牠的瞬间,转身跑开了。尾巴轻轻一晃,像是故意引我跟上。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乳牛猫弯弯曲曲地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弄,我的脚步也跟着牠的步程变快。最后,我停在老旧的杂货店门前,小时候祐睿哥总会带着我来这买零食。
铁门半掩,灯光昏黄。里头没有冷气,只有一台老电扇在咿呀地转动。
我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拿出一瓶柳橙汁,正准备付钱,馀光瞥见柜台边贴着一张公告。
「本店营业至本月底止,感谢各位照顾。」
我走过去,把柳橙汁放在满脸皱纹的老爷爷面前。他接过我递上的钱,手指枯瘦得像乾裂的老树枝。
我忍不住问:「怎么突然要收了,不是营业很久了吗?」
他笑笑,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是啊,这条街头尾的孩子都是看着我这家店长大的。但现在便利商店多了,我们这种小店啊,也就只剩一口气撑着。现在我老了,也做不了了。」
他把找的零钱轻轻放在柜台上:「谢谢你还来这买东西喔,孩子。」
我愣了一下,和他道别后就走了。
我边走边打开手中柳橙汁的瓶盖,喝了一口。
好难喝,又甜又腻。那种廉价果糖的甜味黏在舌头上甩不掉。
我皱了眉,看了一眼瓶身的成分表,连真正的果汁含量都没标清楚。
为什么我以前会那么喜欢这种东西呢?
我记得,是那年我迷路的时候,第一次遇见祐睿哥他帮我买的。
那时候觉得好好喝,可现在想想,我从来没真的喜欢过这种味道。
是因为他拿给我,是因为我走在他身旁,是因为他手心的温暖,我才喜欢这份味道。
现在他不在了,味道就也跟着变了。
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河堤边。
风从水面吹来,有点冷,我把手插进口袋里。天色渐暗,水面反映着残光。
我看向祐睿哥曾经坐着的位置,习惯性地走过去坐下。
不知道今天,他会不会来?
我又喝了一口柳橙汁,酸味提上喉咙。
因为他想死,所以他已经死了。死在了只属于他童年的海边。
记忆很坏,它不会怜悯我。
它毫无预警地,把祐睿哥的声音、他的笑、他的体温在此时全部塞回我脑袋里。
那天初见的夕阳、他穿着的深色T恤、他眼神里的柔和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落到我身上。
他蹲下来看着我,手掌轻轻放在我头顶,就好像带着深深的疼惜。
他明知道我说谎,却还是接受我的谎言,把我带回家,让我感受到从来没奢望过的温柔。
他煮的食物都是些家常小菜,有时还只是普通的蛋炒饭,可那香味总让我记好久好久。
他会站在厨房边,手里拿着锅铲,回头问我:「你想吃什么?」就像是家人一样,而我居然在那个瞬间以为,我也可以是他的一部分。
有时候下午吃饱我会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醒来时总有他默默替我盖毯子的痕跡。
那时我总会觉得,哪怕梦再怪,只要他听我说,我就不孤单。因为我总感觉他好像一直都在我身边,连在梦里也是。
他的好、他的耀眼、他留给我的那些温柔,没有一样我能还得回去。
因为他,我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我学着压抑自己、温柔对待每个人、好好学习、运动、自己独立,我想站在他身边。
但在他的心里却没有任何我的立足之地,我无法成为他活下来的理由,甚至在他的笔记本上,连我的名字也没有被提及过。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牵绊很坚固。但根本不是,他选择终结痛苦,也顺带终结了与我的连结。
那种懊悔跟自责,像浪潮一样不断拍打我,每一次的退潮都带走我活着的力气。
每一天我都在假装没事、假装可以继续生活,假装自己还站得稳稳地。但我自己知道,我已经在崩塌的悬崖边缘摇摇欲坠,只差一点力气或是一点理由,就会跌入深渊。
如果我也离开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再见?
我的泪流了下来,无声地滴落在我的手上。
我撑着双膝站起来,搭上了公车。窗外的夜色像是一大片被打翻的墨水,将街灯与广告牌的光晕拉成了长长的痕跡。
在他的祭日这天,我终于下定决心,来到刘姿莠给我的地点,祐睿哥离开的海边。
这里海风如刀般割裂皮肤,海水冰冷刺骨。我想着,祐睿哥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入这片海中的?
如果我再早一点找到他,如果我再勇敢一点、如果我没有那么幼稚像个小孩一样。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他是我人生照进来的第一束光。
也是我,再也碰不到的光。
若我的光终将消失,那我也愿随他沉眠,长眠于无梦的夜里,不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