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支支吾吾地回答他:「其实我也不太确定自己是怎么穿越过来的……」
吕宋伟没有露出失望,反而理解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始随意问起二十二年后的世界,关于科技、教育、政治,也问了些琐碎的小事。
大多时候,我尽量如实回答。但有些时候,他眼神里透着急切,像要把我的灵魂连根挖出。我本能地收住话头,不敢再多说。
他很快察觉我的犹疑,却没有强逼,只是换上一副和缓的神情,转而和我聊起他蒐集到的超自然故事。
久而久之,他已经知道我为了祐睿哥而来。
「既然如此,那我能帮的,就尽量帮你。」他斟酌着语气,「不论是什么,我都能给些建议。」
他甚至认真替我分析,「与其一开始就用太亲密的方式靠近,不如先从朋友做起,这样会自然许多。」
我明白他说得对,上次在河堤遇见他时,我太急切了,反而吓坏了他。
于是我开始了和过去……不对,是未来一样的生活,每天都往河堤跑。
河堤边的草地被风掀动,天空时常灰濛濛的。我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却总不见那张熟悉的脸。或许,是因为那次的相遇太突兀,他乾脆避开了这里。
我几度衝动想直接去阳光公寓找他,可每次脚步刚要踏出去,又停了下来。若真闯上门,他一定会更害怕我。
吕宋伟见我闷闷不乐,提醒我:「最近应该快考试了,他可能忙着复习。」
对啊,十八岁的他,还只是个高中生。考试对他来说,也许比什么都重要。
我灵光一闪,既然如此,我就去学校门口守着吧。假装巧遇,总比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自然。
那天下午五点,放学鐘声响起,我早已守在校门口的角落。
铁门一开,学生们蜂拥而出,笑闹声不断。阳光落在他们的脸上,那景象让我心底泛起酸涩。
我想起自己学生时代,也曾和朋友打打闹闹、肩并肩走在回家路上。可是这些年,笑声已经离我远去。
人潮逐渐散去,我终于看见他。
他一个人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身影却带着冷清。他身边没有其他人,就好像他与那些笑闹的学生有一道墙。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整个人显得更加孤寂。
我迟疑了几秒,还是走上前去。
他转头看见我时,眼里闪过肉眼可见的惊恐,本能地想转身逃开。
我急忙伸手抓住他的书包带:「对不起!上次吓到你了,那真的是误会!」
他停下来,眼神戒备:「什么误会?」
「我只是想跟你当朋友,才会那样讲。」
他皱起眉,冷冷追问:「那为什么你知道我住哪里、生日、还有吃东西的习惯?」
我心头一紧,但早准备好理由,努力维持镇定:「我是住在一楼那位阿嬤的孙子,有时候去找她,不小心听到你和阿姨的对话。加上我们几次在公寓里碰到,我就一直想和你交朋友。那天在河堤旁见到你,太激动才会说错话,真的不是故意要吓你。」
他审视着我,眼神里满是疑心,「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当朋友?」
「因为我没什么朋友。」我垂下眼,语气尽量诚恳,「看到你跟我年纪差不多,又总是这么有缘碰上,就想和你试着靠近。」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衡量真假,最终却只是冷冷丢下一句:「我不要。」
我立刻跟了上去,怕他误会硬着头皮说,「我只是要去找我阿嬤,顺路而已。」
他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却没再驱赶。于是,我就这样和他并肩走在黄昏的街道。
「你最近要考试了吧?准备得怎么样?」我试探着开口。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极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吐出三个字:「还可以。」
我笑了笑,继续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他每一句都简短回应,虽然冷淡,但至少没有沉默。
「拜拜,下次见。」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只淡淡瞥我一眼,便快步上了楼。
我站在原地,心里微微发热。或许,可以一点一点靠近他,没问题的。
回到吕宋伟家时,他照例追问关于未来与穿越的细节。
「你是在哪里醒来的?」
我老实回答:「海边。」
「哪一个海边?」他追问。
经过这阵子的相处,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好隐瞒,便告诉了他。却没注意到,他眼底闪过一抹深不可测的神情。
随即,他转移了话题:「今天和张祐睿过得怎么样?」
「他还有点防备,但我觉得有好一点。」
吕宋伟沉吟片刻,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我,「这张卡给你,想买什么就去买,也可以送些东西给他。」
我愣住,急忙推辞:「我在你这里吃住已经很好了,怎么能再收钱?」
「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不缺这些。」
我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接了下来,低声说:「谢谢你,之后我一定会还你。」
他笑了笑,眼神里有种莫名的深意:「没事,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
我感觉很奇怪,但没问出口,反正他本来就是一个怪人,人很好的怪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每天都去缠着张祐睿。
他依旧小心翼翼地避着我,但若我问问题,他总会答,我嘮叨太多,他也会转移话题。儘管如此,我仍觉得,只要一直陪伴着,总有一天他会依赖我。
终于,考试结束了,不知道今天他会不会来河堤边?
我忐忑地跑去,远远就看见他独自坐在那里。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天空像是随时要落雨。他的背影单薄而落寞。
正要喊他,我看见他抬手,迅速擦了擦脸。
我心脏一紧,马上跑过去:「怎么了?」
他猛地转头,脸上还掛着泪痕,眼神惊慌,「你怎么在这里?」
「你哭了?是考不好吗?还是有人欺负你?」我急切地追问。
他拼命摇头:「没有,只是……有东西飞到眼睛里,快下雨了,我要回去了。」
说完,他匆忙抓起身旁的书包,起身就要走。
我下意识伸手拉住他,几乎是哀求:「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我想陪你一起。」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声音带着颤抖:「我一个人就好。」
我怔在原地,胸口像被利刃割开,疼得呼吸困难,雨滴也渐渐滴落下来,拍打在我的身上。最终,我只能默默跟着他,直到看见他回到公寓,才转身离开。
回到吕宋伟那里,我将这些告诉了他。
他沉思着,缓缓说:「他的心房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打开的。」
我低下头。是啊,祐睿哥未来也向来不会主动倾诉。除非偶尔愿意开口,否则无论我怎么追问,他都只会逃避。
「不过,反正你说他十八年后才会离开。」吕宋伟语气镇定,「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来,最重要的,是阻止他和母亲见面。」
听起来合乎道理,可我心底,却隐隐涌起一股不安。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几乎每天都会去找他。
他仍然避免和我靠得太近,但若我问他问题,他还是会简短作答,甚至偶尔也能一起吃晚餐。于是我说服自己,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他不再完全排斥。
六月悄然到来。我翻着日历。明天,正是我的出生年月日。
不知道我能不能和过去的自己见面。这想法在脑海盘旋,我突然感觉身体异常的疲倦,然后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刺眼的阳光照射在我的身上,我迷迷糊糊醒来。
我张开眼,听到了海浪拍打的声音。一位老人家恰好经过。她停下脚步,略带责备地看着我:「年轻人,别在这里睡觉啦,小心被抓走都不知道。」
这句话……怎么那么耳熟?
她一边摇头离去,嘴里还嘀咕:「海里那种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