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2 萌芽
搬来小公寓住也有两个星期,吕善之很快地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可就这么一成不变的生活令她感到不自在,她总觉得还有些问题必须釐清,有些事必须去做,这样的想法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直至她下定决心才尘埃落定。
她主动找上梁纯子询问关于何欣颖的事,自从上次三人不欢而散后,吕善之就再没与梁纯子有任何来往,梁纯子也为她的主动搭话感到意外。
其实吕善之压根不痛恨梁纯子,她知道她们都只是为爱盲目的可怜人,三角关係已然成为过去式,她虽没打算和梁纯子重修旧好,但毕竟同学一场,也不必将关係恶化。
吕善之向梁纯子坦白,她想知道何欣颖究竟是天生的恶人,还是什么导致她变成专横跋扈的霸凌者?如如一事不能就这样云淡风轻地带过,她必须釐清根源。
面对如如的离世,梁纯子也是心怀愧疚,事情会严重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她也难辞其咎,于是一五一十向她娓娓道来⋯⋯
原来,何欣颖的家庭破碎不堪,从小父母离异,又长期活在父亲家暴的阴影下,以致其对于暴力的观念扭曲。她身边的小妹也差不多如此,有几位甚至也曾是被霸凌的对象,认为这个社会就是弱肉强食,不是欺负别人就是被人欺负。
恐怕她们是想透过聚集起来为非作歹,从中得到同儕之间的认同,以弥补家庭或者其他地方无法补足的内心空缺,又或者是透过欺负他人来壮大自己内心的弱小,营造出一种自己很强大的假象⋯⋯
无论真相为何,得知背后隐情之后感觉自己的想法变得更加宽阔,她想,也许世上真的有与生俱来的恶人,但大多可能是家庭或环境迫使才產生的恶意。
当然,那并不能作为伤害别人的理由,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就如同她之前所想,不该原谅的人就一辈子不要原谅便好。
她只是一直在思索,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来阻止这份恶意继续蔓延?比起让坏人受到惩罚,她似乎更希望对方能意识到自己的罪过,真心诚意地用一辈子去懺悔⋯⋯
但她该如何让对方意识到呢?该如何才能抚平大家心里的伤痛呢?她自己又是想要什么样的结果才能真正释怀呢?
烦恼着,迷茫着,直至一场对外展览的美术比赛来临,她从中找到了转机。
在得知何欣颖打算参赛后,吕善之趁着下课时间走到她课桌前,眾目睽睽之下,她一把将写有自己名字的报名表摊在桌上。
「何欣颖,我们来打赌吧。」她神色自若,语气不容置喙。
明明知道何欣颖也要参赛,却主动拿着报名表来到人家面前,这无疑是种挑衅!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同学们登时七嘴八舌了起来,吴文曼也愕然诧异,不明白吕善之到底想搞什么花样?
「啊?你突然发什么疯?为什么要跟你打赌啊?」何欣颖身旁的小妹感觉莫名其妙,怎么也想不到吕善之会忽然自己找上门来惹事生非。
吕善之平静地瞅了眼她们,目光又落回何欣颖身上。
「你不是说还要在同个班相处三年,一直这样互看不顺眼也不是办法吗?我给你个处理掉我的机会,你要不要?」她伸出食指,指向桌上的报名表,「如果你赢了,我就转学,你再也不用在学校看见令你刺眼的人,也不用担心我会报復你,我会彻底消失在你的人生当中⋯⋯相反地,如果我赢了,你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喂,你真的疯了啊?赌转学未免赌太大了吧?」吴文曼不敢置信,激动地站起身试图阻止她。
面对气焰嚣张的吕善之,何欣颖鄙视地勾起嘴角,回问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你真的以为我这阵子都在休息吗?」吕善之跟着扬起笑容,大摇大摆地将大家心知肚明却避而不谈的事搬上檯面,「我蒐集到了很多有关你校园暴力的证据,就算不能证明丁如婷的死原因出自你,你也难逃霸凌的罪责⋯⋯」
吕善之俯身凑到她面前,距离近得感受得到彼此的鼻息,她脸上笑意倏地消失,深不可测的乌眸犹如巨大黑洞,直勾勾地凝视着何欣颖,像是锁定猎物般令人发寒。
她沉沉道:「也许法律无法制裁未成年的你,但我可以。」
吕善之拉开距离站直身子,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我认为这打赌对你来说很有利,我赢了只不过要你陪我去个地方而已,我输了可是要大费周章转学的啊⋯⋯不觉得这个不平等的赌局很划算吗?」
吕善之时而神色自若、时而严声厉色的模样令人捉摸不透,见她那般肯定,何欣颖心里一慌,她不知道她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
正如吕善之所言,也许她能够逃过法律制裁,但那之后呢?眼前这疯子是不是真的会为了报復追着她到天涯海角,让她下半生不得安寧?
被吕善之的威吓搞得心如乱麻,再次对上吕善之冷冽的目光,何欣颖竟感觉毛骨悚然⋯⋯她心想,就像吕善之说的,输了也只不过是陪她去个地方罢了,如果赢了,反倒能彻底根除一个潜在危机,何乐而不为?
何欣颖斟酌片刻,答应道:「好,赌就赌。」
「嗯,大家都有听见,你可不要想要反悔。」吕善之收起报名表,瀟洒转身离去。
事后,吴文曼有追上前来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么大的赌注?如果真的输了,为何欣颖这种人转学未免太不值得。
吕善之告诉她,她有信心会赢,毕竟她可是比谁都努力的美术天才,就算真的意外输了,她也并不觉得不值得⋯⋯
她想达成的目的,就是必须做好一掷百万的觉悟。
经过两週的朝朝暮暮,距离交件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吕善之这阵子都未留校自习,全心全意投入在比赛的画作上,只因她有无论如何都不能输的理由。
但考试将近,看来这几天她还是得拨点时间读书⋯⋯
正逢下课时间,嘻嘻哈哈的谈天声在教室内起此彼落,吕善之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无意间听见邻座的对话。
「最近有展览,你们想去看吗?」
「什么展览?」
「莫内的特展,我记得去年是米罗,看展的人比我想像还多。」
「画《睡莲》和《日出·印象》那位吗?我对莫内没什么研究……」
「给你们看看特展的网页,也许你们对其他作品会有印象。」同学A兴致勃勃说着,亮出手机萤幕给其他人看。
同学B滑动页面,逐一唸出作品名称,「《冬天的国会大厦》、《冬季早晨时的乾草堆》、《日本桥》……大多数都是风景画的样子。」
同学C指着萤幕,「有人像画耶!名字是……《绿衣女子》。」
吕善之对这幅作品名字感到熟悉,可怎么就想不起画长什么样。
同学B好奇问:「这幅画中的女人是谁呀?」
同学A也不太清楚,胡乱揣测:「古时候大多都是王室的人才有办法请画家吧?而且她看上去很有气质,可能是什么公主或夫人?」
正当她们议论纷纷,一股低哑的嗓音突兀地打断她们的猜测——
「是莫内的妻子,卡蜜儿。」
独特的磁性嗓音从后方传来,她倏地睁眼,同学也纷纷抬头望向声音来源,一片诧异哑然。
「打扰你们了,只是意外听见你们的对话,不必理我。」徐若天的语调仍旧沉着。
三位同学连忙不约而同说没事,老师平时给人冷酷印象,怎么也想不到会主动加入学生的谈话中,令人又惊又喜。
其中一名同学抱着满满好奇心,趁机追问:「原来这是莫内的妻子吗?」
「嗯。」徐若天耐心地回答,「《花园中的女人》画中三位女子都是卡蜜儿。」
「画的全是同个人?感觉有点浪漫啊……」其他两名同学为之动容,世界之大,人潮熙来攘往,他的眼中却只有她的存在。
徐若天的声音仍毫无起伏,甚至能从中听见寂静:「也不是这么浪漫美满,后来卡蜜儿患病去世了。」
莫内画下了一幅幅有所爱之人在的风景,无奈沧海桑田,唯一能留下的只有这道充满思念之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