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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衣女人答应了。
  不久后,林子里来了许多孩子。她缠在枝桠上,瞧着她们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蓝衣的,红衣的,还有好几名白衣。其中有一个特别活泼爱笑,穿着鹤纹白衣的姑娘。
  鹤纹原是走在最前头,又折回身,去逗队伍最后头,闷不吭声的白衣姑娘:“无瑕妹妹,我这儿有好多的糖果子,你要吃么?”
  她挂在枝桠上,安静地看。
  她一个一个地瞧过去,一个一个地杀过去,到最后,只剩下了那个爱笑的姑娘。
  真可惜,她已经不笑了。
  她在嘶吼、她在喊叫、她在挣扎,剑光凌乱,斩断藤条,斩碎藤叶,她歇斯底里。
  真可惜,没有用。
  藤蔓从她颈后爬来,细细一条,抚过面颊泪痕,攀进她的眼角。
  孩子发出一声惨叫,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得太急、太乱。
  她眼窝里空荡荡的,仍在挥剑,仍在乱砍,鹤纹上沾了红,大片大片的红。
  藤叶摇晃着,沙沙,沙沙。
  这张皮真好看。
  得小心一点。
  藤蔓贴上她额前的发,一点点,从脸到颈,从肩到臂,连着乌黑的长发。
  那一整张皮被捧在枝条之间,柔软、完整、温热未散。
  她爱惜地瞧了又瞧,忽而又觉得不够完美,指骨、虎口处有太多茧子,眉眼又太过英气。
  这样可不好看。
  毒藤想。
  她削去那些茧子,又挪一挪眉眼,待到终于满意后,才终于有空去瞧那个孩子。
  那孩子竟然还没死。
  她倒在地上,像一团烂肉,慢吞吞的,往前爬,去够那把被扯走的长剑。
  毒藤看着她,忽然觉得,人这种东西,真有意思。
  于是她“好心”了一回。藤蔓没入温热,探到更深处,剜出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只是——
  那一刻,藤蔓织成的胸腔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意。
  有什么残破之物,在凶狠地撕扯着她的神识,拼了命,与她争夺着这具‘躯壳’。
  藤心之中,那片锈刃蓦然扎得更深、更深。她愤怒地、绝望地,一寸一寸地撕咬着她。
  缝好的“身子”跪倒在地,手里那一团血肉也跟着砸落,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沙沙,沙沙,沙沙。
  藤叶仍在响。
  -
  我看见,您被剜眼,剥皮、剔肉、挑筋、剐心,白骨受缚驱使,游荡于世间。
  死无葬身之地。
  -
  这一年,鹤观山掌门独女,有着“剑中明月”之称的萧衔月死在蛊林之中,年仅十八岁。
  -
  江水逐渐裹住了她。
  好冷啊,好冷啊,柳染堤环住自己的肩,她顶着腿间的江水,颇有些艰难地前挪。
  不知什么时候,江面落起了雨。滴答,滴答。
  柳染堤仰起头,任由雨水自面颊滑过,将长发黏在颈边,蜿蜒而下。
  “娘亲,是你吗?”
  她道。
  这漫天的雨滴是你吗,娘亲,抚着我的脸颊,笑着跟我说,阿月,娘亲帮你梳梳头。
  娘亲,我想挽着你,我想和你去逛庙会,我想和你去放天灯,我想给你簪一朵花儿,再听你唤一声阿月。
  “娘亲,我想你了。”
  “我好想你啊。”
  雨还在落着,江面慢慢起了雾,白茫茫的,湿润又轻盈。
  她看见阿娘站在雨里。
  阿娘倾下身,为她披上一件雾做的衣裳,又悉心地替她系上领口的盘扣。
  她道:阿月,快回去罢。
  你瞧瞧,你的脸,你的手都被冻红了,阿娘看着好心疼的。
  雨水淌了满脸,早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柳染堤攥住她的手,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娘亲,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不该一心想着赢,不该央求母亲,不该带走万籁,害了你们……”
  柳染堤泣不成声。
  雾做的阿娘环抱住她,轻声地哄着:阿月,不要哭。
  她道:我最爱的阿月,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不要这样责怪自己。
  柳染堤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淌。她不敢用力,生怕稍一收紧,这雾捏作的身影便会在怀中散去。
  “可是娘亲,我好累啊。”
  她哭着道:“我好痛苦,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着你们。”
  “我来找你们,好不好?”
  阿娘一下子严肃起来,眉睫拧成了一团,凶巴巴:才不要!赶快给我滚回去!
  我和你娘亲两个可是在过二人世界,美着呢,才不要你来打扰,你快点离开吧!
  柳染堤仍旧摇着头。
  雨水一滴一滴落下,带走身上的暖意。她的肩背塌下去,失了支撑,只剩一具被雨浸透的壳。
  不知过了多久。
  她怀中空空如也。
  夜更深了,画舫都回了船坞。琴师收了琴,四周寂然无声,早已听不到曲儿。
  柳染堤冷得厉害,她哆嗦着吐出一口寒气。指尖冻得发红、发轻,几乎失了知觉。
  那些红纹却愈发秾艳,沿着脖颈与锁骨攀上来,昳丽而夺目。
  柳染堤咬破了唇,血气涌入唇齿间,她继续往前走。
  江水很快没过了腰,衣摆在水中晃动,总要一下下拽着她,往后拖。
  忽然间,柳染堤怔住了。
  江面之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弥散的雾气间。
  她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白猫,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望着江面的月轮发呆。
  柳染堤胸口闷闷的。
  怪可怜的小刺客。从小被娘亲抛弃,卖给青傩母,又卖入容府。
  容家那几个黑心肝的,对她一点都不好,用得破破烂烂后将她丢回无字诏,最后才被自己给捡走。
  柳染堤淌了几步,水声碎碎的,她想去拽那人的手:“惊刃,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转过头来。
  琉璃似的灰眼蒙着雾,湿漉漉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像一条被抛弃的小狗。
  ‘主子,您说话不算数。’
  ‘您答应了要回来的,我若是等不到您……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道,‘我该去哪找你?’
  柳染堤的喉咙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声来:“可我给你留了很多银两,而且,我把骨牌也还给你了。”
  她努力把这说得像一件“安排妥当”的事,仿佛这样,两人就能互不相欠。
  “小刺客,你自由了,你想去哪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惊刃’却仍旧看着她。
  ‘染堤,可是我哪儿都不想去,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染堤,你也要和她们一样,丢下我吗?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仍旧不明白‘喜欢’是什么;可是染堤,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很在乎你。’
  “别说了。”柳染堤向后退开了半步,避开她的视线,“我……”
  “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她攥紧冰冷的指尖,“你很快就会忘了我的。”
  ‘真的吗?’
  雾气之中,惊刃轻声道:‘我是无字诏的影煞,几千条训诫我都记得住。’
  ‘染堤,你真的认为,我能够忘了你么?’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推进柳染堤的心口,明明不见血,却疼得厉害。
  柳染堤喉间酸酸的,抬手揉了揉眼角,赌气般道:“坏人,坏人!”
  “就仗着我心软,就知道欺负我,弄得我好愧疚,好难过…我,我……”
  她的话断在喉咙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断着,再也说不下去。
  ‘惊刃’走过来,抱住了她,轻轻的,多温暖的一个拥抱。
  像鹤观山那一次,像蛊林中的那一次,也像过去许多、许多次那样。
  柳染堤几乎要沉溺进去。
  她贪恋这个怀抱,贪恋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贪恋她沉稳的心跳声,贪恋她将自己抱得很紧很紧、仿佛再也不会松开的感觉。
  可是……
  柳染堤挣开了她,她对着雾中的惊刃笑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小刺客。”
  “我其实很喜欢你。”
  柳染堤垂下头,声音好轻:“只是,我做不到。”
  她对她的喜爱,没办法盖过她那满心的愧疚、不安与自责。
  【因为,这都是她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