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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切,全是她的错,是她害死了阿娘与娘亲,是她‘杀死’了二十七个姑娘。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颜面,有什么资格苟活下去?
  柳染堤咬咬牙,一狠心,越过了惊刃,继续向前走。
  雨不知何时停了。
  四周好安静,一片漆黑,没有画舫、没有灯火,没有曲儿、没有月亮、没有伙伴们与娘亲。
  也没有小刺客。
  柳染堤茫然地走着,江水很快没过了胸膛,紧接着,是她的肩骨。
  水流一下一下撞在身上,闷钝而迟缓,她几乎失去了知觉,只剩下腿骨在本能地往前挪。
  江面上只剩下茫茫的雾。雾无声地散,又无声地合,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
  很快了。
  很快就结束了。
  柳染堤对自己说。
  水流忽然变得轻了些,江水在这一刻松开了手。她的意识浮起,又慢慢沉下。在这半明半暗之间,她看见了一个人。
  萧衔月。
  十八岁的萧衔月。
  年轻、肆意、张扬而快乐。
  她一身鹤纹白衣,腰间配着长剑,笑得眼角弯弯,高高的马尾在风里扬起。
  萧衔月打量着她,忽然皱眉:“你怎么这副模样?灰头土脸的,像只落水的野猫。”
  “……”
  “眼神也死气沉沉的,一点精神气都没有。人家的药谷掌门奶奶,得有八九十岁了吧,瞧着都比你有劲!”
  萧衔月嗤了一声,“这么冷的天,泡在水里做什么?不怕冻死啊?”
  柳染堤哆嗦着,低声道:“……可、可是我好累,我……”
  “累了就不走了?”
  萧衔月歪了歪头,“不过是摔了一跤,爬起来不就好了。怎么,你就这点出息?”
  她说着淌过来,水纹一圈圈荡开,伸手抱住柳染堤的肩,又牵住她的手。
  “回去吧。”
  “我们回去吧。”
  萧衔月扣住她的手,又贴近她的额心,明亮的眼睛里,倒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不要被过去困住了。”
  萧衔月道,“哪怕你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哪怕你万念俱灰,可还有一个人在等你,不是么?”
  柳染堤张了张口:“可……可是……”
  萧衔月是个任性的人,她强硬地、蛮不讲理地打断了她:“是是是,活着太累了,愧疚太重了,所以干脆一死百了,是不是?”
  “可是啊,我总觉得好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做很多事,还没去过很多地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追一个姑娘。”
  “柳染堤,你和我不一样,你捡回来的小刺客,可是一直在等你呢。”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你这个负心娘,小刺客多喜欢你啊。你要是真不回去了,她该多难过?你忍心么?”
  水声细碎,拨动了什么。
  萧衔月握住她冰凉的手,十指相扣:“所以啊。”
  “柳染堤,回去吧。”
  她笑得是那么开朗,好似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天光,明亮又刺眼。
  “你都忘了吗?你要活得恣意,活得张扬,活得像剑中明月一样——”
  “漂漂亮亮的。”
  那句话落下的一刻,柳染堤再也撑不住了。泪意来得又急又凶,热得发烫。
  她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抹着眼角的泪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卵石湿滑,下一瞬,柳染堤身子一空,“扑通!”
  她整个人砸进了水里。
  冰冷刺骨,千万只手从四面八方按下来,按住她的肩,按住她的背,按住她的口鼻,将她向下压去。
  水灌进耳里,轰鸣一片。
  -
  “咳…咳咳咳!!”
  柳染堤跪在河岸边,猛地呛出一口水。喉间火烧一般疼,她弓着背,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风一吹,湿衣贴得更紧,冷意顺着骨缝往里钻。
  她浑身都被江水浸透,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身上,水顺着发梢一串串砸落。
  柳染堤伏在河滩上,掌心按着地,压到尖硬的石棱,才恍惚捡回了一点意识。
  “真…真是的。”
  柳染堤嘟囔着,拨开额边湿发,忽然莫名笑了一下:“切。”
  “多亏了娘亲生怕我掉江里了,有空就逮着我练凫水。你别说,我水性还真挺好的。”
  柳染堤笑得乱七八糟,笑得跪倒、跪俯在岸边。然后,她慢慢地抱住自己。
  “……所以,为什么?”
  柳染堤枕着砾石,轻声道:“惊刃,你为什么救我?”
  她还记得。
  锦绣门的画舫。
  火光冲天。
  柳染堤方才和容雅的暗卫们打了一架,却不知是谁,从画舫顶端扔了盏灯下来。
  烈焰舔着船舷,将夜色烧得通红。她为了躲避火光,向后摔入江中。
  江水没过头顶那一刻,柳染堤怔怔望着水面上燃烧的画舫,忽而感到了一种渺渺的宁静。
  【如果就这样死去,】
  【其实也挺好的。】
  萧衔月早就该死了,她护不住朋友,护不住万籁,护不住娘亲们,更护不住鹤观山。
  她早该死在七年前。
  可混沌的江水之中,有人不由分说地揽过她的腰,抱住她,将她向上带去。
  那人一路带着她破出水面,又将她推上了岸。
  寒气猛然灌入鼻腔。柳染堤环着她的肩,咳嗽了好久,才恍惚地醒过来。
  真是的。
  她是傻子吗。
  那个黑衣刺客,是个榆木脑袋么?难不成我随口说一句,她就信一句?
  我说我不会水,她就真当我不会水吗?
  ……
  所以,为什么?
  惊刃,你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要救下你奉命去刺杀的人?为什么要救下一个七年前就该死在蛊林里的人?
  为什么?
  柳染堤紧紧攥着早已湿透的衣裳,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
  “呜…呜呜…小刺客,你这个坏人,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哭得毫无章法,眼泪落得又急又重,砸在碎石之间。
  柳染堤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喉咙发痛,哭到胸口发空,连吸气都带着细细的痛。
  她脸上满是水痕,早已分不清是雨,是泪,还是江水。
  “娘亲……”
  柳染堤睫上缀满了泪,她低下头,像个迷路的孩子似的,笨拙地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呼吸却怎么都稳不住。
  “娘亲,江水好冷啊。”
  柳染堤哑着嗓子,哭着道:“怎么办,我不想死了。”
  -
  她救了你一次。
  第二次,你要自己救自己。
  -
  惊刃背靠着墙,缩在屋子的角落里。她把糯米紧紧抱在怀中,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那一点摇晃的烛影上。
  她的全身心都在叫嚣:【你要出去,你要去找柳染堤,你要把她带回来。】
  可是,主子的命令是,让她乖乖留在这里。柳染堤希望她留下,不希望她跟来。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惊刃抱紧了糯米,却仍止不住地发抖。她生平头一次,尝到焦虑与恐惧是什么滋味。
  她像是将一把细小的刀片全吞进喉咙里,再使劲往下咽,割得疼,却吐不出来。
  烛火一点点燃尽。火舌细下去,缩成豆大的点,最后“噗”地一声灭了。
  屋里黑漆漆的,静悄悄的,只剩惊刃急促的呼吸,和胸腔里一下一下发紧的疼。
  就在惊刃几乎要被这黑暗压垮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下一息,门被推开。
  “咳,咳咳。”
  柳染堤半倚在门口,她浑身都是湿漉漉的,青衣贴在身上,发梢还在滴水。
  她撩着湿发,还有心思冲惊刃笑了一下:“小刺客,你怎么还没睡下呀?”
  “染、染堤!”
  惊刃仓皇起身。
  惊刃猛地上前,她好似失控般,一下子将柳染堤整个抱进怀里。
  她们靠得太近了,早已逾越惊刃身为暗卫,理应恪守的距离。
  “你终于回来了,我、我等了好久,一直在想要不要出去找你,又怕真出门了,又惹你生气。”
  惊刃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染堤,你吓死我了,我……我真的,我……”
  柳染堤敲了一下她的头:“干什么?东想西想的,想到哪儿去了?”
  惊刃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