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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校园言情 > 大度山之恋 > 第七章(3)
  那是我可能真的永远也达不到的境界,一种万变而不动于心的感觉。
  丫头静静地听完我说的话,然后点起一根香菸,她抽的还是沙邦尼凉菸。
  「长毛身边的女孩,到最后都会学抽菸。」她说:「因为没有人,可以忘记他手指上淡淡的菸味,无人可以替代。」
  「所以我选择相信他,然后又被骗了一次。」窝在沙发椅上,我的脖子缩进了肩膀,任由头发遮盖着脸。「没想到,这次是那么直接,直接地,在我面前,让我亲眼看见他说的谎言。」
  「你了解他的表情与动作吗?」丫头问我:「他在乎一个人时,会面色凝重、会小心翼翼,甚至会闷声不说话。因为他需要整理好自己,才能决定他的下一步怎么走。」
  我想起长毛的以前,他也经常冰冷着眼神、经常皱着眉头。那是你在想着如何跟我相处吗?
  「而当他对一个女孩嘻皮笑脸、漫不经心时,则大概会有两种可能。」
  「两种可能?」
  「要嘛,他就是爱她爱得很生活化,完全融入在爱情世界中。」丫头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要嘛,就是其实两个人已经快玩完了,所以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了。」
  「是吗……」
  「而通常,前者比较不可能。因为,长毛向来爱自己,更胜于爱别人。」
  是这样的吗?那你跟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呢?我在泰安休息站打了电话给丫头,约她见面,然后直接到丰原去找她。
  坐在休息区外面的阶梯上,天空已不再下雨,但冷风吹着。
  我始终无法相信自己所见所闻,当我以为他终于离开了他原本纷乱的世界,终于可能重新再来时,原来却还有更大的衝击等着我,如此震惊,而如此绝望。
  想要点起一根香菸,却发现自己的手颤抖着,我嘴里含着细长的香菸,企图用两隻手抓住打火机,却感觉到自己浑身镇静不下来,连身体都颤动着,香菸点着的同时,我的意识已经飘出了这里。
  黑色的背景,蓝色、白色的字体。大度山上,轻松来去的人,在静默中,无声地进入我的生命,流窜在我的血液里,让我开始失去平衡,逐渐倾斜我的思绪,倾向他所在的远方。
  跟着,烟雾飘上了天空,我看见淡蓝一片的天空,一丝云也没有的天空,还有一大片湛蓝的海、一座翠绿的岛屿。我想起绿岛上的星砂,想起他曾走过,而我亦步亦趋地沿着追寻的环岛公路。
  我在迷妄中哭泣,任由泪水覆盖了我的脸颊,而当一滴泪水滴到我的手背上时,却瞬间将我拉扯,回到惨白日光灯下的世贸中心,那里,有我最爱的男人,他笑着,与另一个女子,一同笑着。
  回过神来,从我旁边走下阶梯的男女正开心地聊着他们的旅途目标。
  我在现实中,只是一个人,毕竟只是一个人,孤独、无助地,坐在休息站的阶梯上,望着一天阴霾而已。
  「名人居」里面,丫头很轻松地对我说着她所认识的长毛。并且在最后对我说:「试着去想想你们有过的一切,或许,你能够想像他对你的感觉。」
  记忆中,长毛跟我在一起时很少开心大笑。即使有,也是因为那些玩笑话,而并非是他发自内心的开心。所以,其实你是很在乎我的,是吗?
  但这与我所看见的事实不相符合,完全背道而驰。
  茫然地回家,茫然地喝乾了长毛他娘送我的自酿梅酒,然后茫然地,昏睡一觉。
  我躺在棉被上,想着发生在今天下午,几百公里外的事情,在恍惚中睡着。
  隔天,淑芬用脚踩着我的肚子,叫我起床。「你最好快点起来,因为你已经迟到了。」
  「啊……!」
  下午四点的小夜班,我睡到三点五十分,还兀自在宿醉中。淑芬今天放假,她已经逛了一圈彰化市的永乐街商圈回来了。
  「不要为了一个男人疯成这样好不好?」
  没有时间听她囉唆,我换上衣服,抓起车钥匙之后,赶紧便要衝出门,可是愈急,往往愈容易出错。我的右脚卡在半统靴里面,进退两难,可是我的左脚,却已经套上了一隻夹脚拖鞋。
  「欸,你真的疯啦?你要穿这样出门喔?」
  我低头一看,上半身已经穿着衬衫,非常完整,可是我的下半身,居然还是当作睡裤穿的小热裤。天哪!
  「还有,你手机丢在客厅,昨晚它响了一夜,你已经醉得不醒人事了。」
  奋力拔出卡在靴子里的脚后,我换上牛仔裤,在下楼电梯里面,我看了一下手机。
  「能告诉你的,是那个存在着的女孩,叫做筱芳。」是长毛传来的讯息。「其他的,你不必多问,因为我也不打算多说,要怎么做,我心里有数。不管你看见了、或听见了什么,请你不要误会,我说过……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好收拾全部的自己。」
  我可以什么都不说吗?是的,我绝对可以。也能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当然,我绝对可以。因为那天,丫头最后对我说:「你可以等他自己说,或者安静地,让他自己处理他自己就好。太过于干涉,你会害他,也会害你自己,更害了你跟他的一切可能。这种事情我发生过,不希望你也一样。」
  关于丫头与长毛的故事,我知道得不多,因为他们都不曾详提过,而我也不想知道得太多。
  好,我不问,我不说。等你,我就这样,等你自己告诉我。
  对坐在长毛房间的地板上,他的眼光直盯着天花板。「昨天我玩了一个游戏。」
  「游戏?」
  「我的神跟我做了一次对话。」
  「你的神?」
  就我所知,长毛在他自己的世界里面,早已以神自居,他掌控他自己与他周遭所有人的感情。
  「我脑袋里面的神跟现实中的我聊了一会儿。」
  「然后?」
  「得到了一些答案,也发现有些地方不对劲。」他说:「祂让我看见了一些以前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感觉,也让我发现我失去了一些以前从没有想过的东西。」
  「你一定要把事情说得这么玄吗?」我嘟着嘴。
  「看见的,是自己在感情世界里面的另一面,所以觉得,自己应该放弃一些无谓的纠缠,好让自己回归到平静的、单纯的世界里头。」
  那个平静又单纯的世界里面,有我吗?我不敢问,只是像个孩子般继续仰望着他。
  「我没有很刻意去追逐爱情,不过却常常在爱情里面踩陷了脚,看来,我得去把这隻陷在泥巴里面的脚拔出来才行。」他拍拍自己的大腿,微笑着说:「等我把感情世界中不必要的枝节砍光之后,我才能好好爱你。」
  我觉得长毛变了,他那种痞样在当兵之后改变了很多,现在比较像个预言家,尽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爱你。」躺在床上,长毛闭着眼睛说。
  「什么?」不晓得为什么,这时候,这心情底下,听到这句话时我却非常讶异。
  「不过现在我没有资格,因为我无意间突伸出去的枝芽没有清理完,而且我老是感觉自己有缺陷,那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缺陷。」
  我问他打算怎么做,他想了很久,对我说:「从心之所行吧!我这样想。」长毛轻轻闭上双眼,眼睫毛轻微地颤动着。「我得去一趟台北,解决一些心中牵掛的事情,把这些枝芽断乾净。」
  我知道,那个枝芽,是筱芳。
  长毛的最后一个假期,下个月,他就要退伍了,本来每个月只有八至九天假的他,这个月离奇地变成十三天。他说那是荣誉假,我听了只感觉很荒唐,一个在军中打混摸鱼,还兼玩电动、谈恋爱的人,居然够格放荣誉假……
  「她是金门人,一个我在金门认识的女孩。」
  「嗯。」
  长毛顿了一下,说:「就是在台北的那个女孩。」
  「嗯。」
  以前我惯用的语助词是「噢」。可是长毛不喜欢,所以现在我只会「嗯」的一下而已。
  长毛告诉我,筱芳是他那群在金门认识的朋友中的一个,小他七岁。长毛负责的安检站就在大小金门交通航线的码头边,他与筱芳是在码头边认识的。
  他说,他喜欢这女孩,却无法给她完整的爱情,所以,与其让她无止尽地守候下去,不如直接结束掉这份牵掛。一份不对等的爱情,本来就不会幸福。
  当他说起「无止尽地守候」时,我忽然想起我自己。没来由的,就那样想起我对这男人的感觉,同样地无止尽。
  我选择不提世贸那天的事情。纵使强烈日光灯下,那鲜明的震撼一直持续在我心里蔓延,明亮的光线,映照得我心里面一片阴影,但我仍然压抑不提,这是丫头给我的忠告。
  「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但是,那是一段只能维持在金门的爱情。」长毛叹了一口气。「现实中的我,毕竟还是太复杂。想了很久之后,我决定还是放弃它、放弃这段牵掛。」说着,他睁开了眼睛,我看见长毛眼中,有很多的感伤与怜惜,是对那女孩的。
  他预定去台北的时间,只有一天来回。对我说这件事,是因为他不想我再怀疑他什么,也不想再隐瞒什么。
  「如果可以,我希望,今后我能诚实面对我自己,也诚实面对你。只是我会担心,担心对一切都诚实之后,我还剩下多少心里的东西。」
  「你怕失去些什么吗?」
  长毛忽然笑了,他说他不怕。「因为除了债务,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本来我想跟他说,不,你还有我,但是这样的话,我终究说不出口,这种甜话,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依然认为不适合我来说。
  「除了债务,你还有一堆写不下去的小说。」
  他哑然失笑了,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看样子,以前我连对自己的小说都不够诚实了呀!」
  「那,你会诚实地告诉她吗?」我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个关于筱芳的问题。
  「会的。」他坚定地说:「会的。我说过,让我把必须清理的包袱清理掉之后,我才能更清楚看见自己的心。那时候,你看见的,也才会是完整的我。」
  长毛他娘已经把我当作自家人看待了,她甚至懒得招呼我,直接叫我自己去开冰箱。以前我要离开长毛家时,长毛他娘会送我到门口,现在,她会坐在客厅里面对我说:「过两天找个假期再过来,我们去中台禪寺玩。」
  长毛很不解,到底我是怎么跟他家人打关係的,其实,我也很不解。
  离开南投的路上,丫头打电话给我,问我事情进展。能有什么进展呢?戴着免持听筒,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搔着下巴,我把长毛说要去台北的事情告诉她。
  「嗯,你这辈子有没有干过什么疯狂的事情?」
  「欸……爱上长毛算不算疯狂?」这时候手从下巴,一路搔到了头上。
  丫头笑了出来,说:「这个可以,不过我是指现实上,更具体一点的啦!」
  「半年内被抢过两次算不算?虽然我只是个受害者,不过也很疯狂了。」
  「嗯,那我们玩个比被抢还要新鲜而安全一点的游戏。」丫头说,这几天她连放三天假,正在百无聊赖中。「我可是很难得有这个间情逸致的,很多年没那么疯狂了。」
  「你的意思是……」
  「我们去跟踪他!我想知道我猜的对不对,所以,我们去看他到底想解决什么!」
  自己对自己,最难面对的,往往其实是最简单的,那叫做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