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醇侧头瞥了他一眼,这才在沙发上坐下。
沈北岛转身去厨房,很快端出一套白瓷茶具和一壶刚烧开的水。
他动作流畅地烫杯、置茶、冲泡,将一壶茶轻轻放在谢醇面前。
“叔叔,请用茶。”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走向卧室。
卧室内,林逸把自己缩成一团,被子隆起一座“小山丘”。
沈北岛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山丘”中央,“逸逸,醒醒,外面有客人。”
被子里传来闷闷地抱怨:“谁啊……周六也不让人消停……不会又是张泽轩吧?”
沈北岛掀开一点被角,宠溺地说:“是你爸。”
“谢醇!”林逸猛地从被子里弹出来,“他八百年不来一次,怎么突然过来了?”
这套公寓是林逸刚上大学时,谢醇给他买的。
前些年,谢醇生意重心一直在国外,近一两年才开始拓展国内市场,父子俩见面次数都屈指可数,主动上门更是罕见。
沈北岛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从衣柜里抽出一条黑色羊绒围巾递过去,看了看他的脖子,“遮一下。”
林逸赤脚跳下床扑到穿衣镜前,镜子里,他右边脖颈靠近耳根的地方,印着几处浅红色的痕迹,在白皙皮肤上相当醒目。
“哎呀!”林逸红着脸,转身控诉,“你昨天怎么这么野蛮,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他一边埋怨一边从衣柜里翻找高领衣服,在家里围个围巾,别说谢醇看了怀疑,他自己都觉得傻不愣登的。
林逸套上了两件毛衣,烟灰色羊绒衫打底,外面套米白色粗线毛衣,领子堆叠起来,总算遮住了痕迹。
沈北岛憋着笑,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蹭了蹭他的耳尖:“我们这样……怎么很像刚刚在偷情?”
“闭嘴!”林逸用手肘顶。他,“等会儿我爸问你什么,你看我眼色行事。”
深吸一口气,林逸调整表情,拉开卧室门。
走到客厅,谢醇还端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喝了大半。
“怎么现在才出来?”谢醇放下茶杯,“我这一壶茶都快喝完了。”
林逸在对面单人沙发坐下,是犟嘴的口吻:“怎么?早上吃东西吃咸了?这么渴?”
谢醇看着儿子这副“不待见”自己的样子,再对比刚才沈北岛在厨房忙碌,对他温和有礼的场景,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
那感觉,就像自己栽种的小树苗被人连盆端走,还养得枝叶繁茂的,转头就对自己这个老父亲爱答不理,各种复杂的心情交缠,手里的茶都不香了。
谢醇带上审视腔调:“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同居的?”
“昨天。”林逸立刻回答。
“蒙谁呢?”谢醇显然不信,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哪里找的男朋友?做过身体检查吗?背景干净吗?”
林逸愣神:我爸没有见过沈北岛吗?因为杜小满的事,他们也没有见过?
这么一想,谢醇对杜小满也没有那么上心嘛!
这时,沈北岛他上前半步,姿态恭敬:“叔叔您好,我目前在江州大学外国语学院任教,工作稳定,无不良嗜好。
每年定期体检,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报告显示身体状况良好,无传染病或遗传病史。”
“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明天去做更详细的身体检查,一周内向您提供完整的身体报告。”
林逸听得眼皮直跳,悄悄扯他衣角:“不是让你看我眼色行事吗?别那么实诚……”
“你是老师?”谢醇思索了片刻,又看向林逸,问道,“你们属于……师生恋?”
“我们又不是一个学校的!”林逸立刻反驳,“我在美院,他在江大,隔着半个城区呢!”
谢醇没理会,继续问沈北岛:“你父母知道你和林逸的关系吗?他们是什么态度?”
“爸!”林逸打断,“你大清早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要是没事,你就先去公司吧,我等会儿还有安排。”
谢醇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他不想跟这唯一的儿子关系闹僵,只好暂时压下盘问。
他又说:“你给张泽轩打电话,他这两天突然请假,电话不接,公司有急事找不到他。”
林逸愣了一下:“轩子请假了?他最近不是工作狂吗?”
“……再说了,你除了他,不是还有其他助理吗?”
沈北岛轻轻扯了扯他毛衣下摆。
林逸立刻会意,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机,“行,我替你联系。”
电话几乎立刻接通。
林逸说了两句,把手机递给谢醇:“他说让我把电话给你。”
谢醇接过手机,走向阳台,拉上玻璃门。
通话很短,一两分钟就结束了。
他走回来,将手机还给林逸,拿起大衣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顿住脚步,说:“你妈妈明天坐飞机来江州,明晚一起吃饭,地点我晚点发你,别迟到。”
“知道了。”林逸点了点头。
门关上。
公寓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蒸锅微微的嗡鸣声。
沈北岛走过来,轻轻揽了一下林逸的肩膀,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先吃饭吧。”
沈北岛端上早餐,一笼小笼包,两碗糯滑的白粥,一盘清炒土豆丝,还有两颗咸鸭蛋……
……
明天上午杜小满的案子就要开庭了。
律师再三强调,今天务必拿到谅解书,这样才能在法庭上为杜小满争取减刑。
至于谢醇为什么没有认出沈北岛?
因为在这件事发生时,张泽轩在工作上表现得过于积极,从而获取了谢醇的信任。
他就把这件事交给了张泽轩,自己因为生意上的事情一直忙碌也无暇顾及。
他发动车子,驶向张泽轩发的老城区定位。
路越开越窄,终于在一个巷子口被挡住。
巷子太窄,里面还停着电动三轮和自行车。
谢醇皱眉,靠边停车。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一个身影才从巷子深处晃出来。
谢醇隔着车窗看去,额角跳了跳。
张泽轩好像是刚从被窝爬出来,身上套着极其宽大的黑色连体熊睡衣,帽子是夸张的熊头,两只圆耳朵耷拉着。
下面搭配破洞多得快要散架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塑料凉拖鞋,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头。
他就这样顶着鸡窝头,揉着眼睛,踩着拖鞋,走到布加迪跑车的旁边,敲了敲车窗。
谢醇按下车窗,面无表情。
“谢总,您怎么开这车出来?”张泽轩压低声音,“这多乍眼啊!走走走,我带你去隔壁小区停车场,这儿停不了。”
他说完,转身踩着凉拖晃晃悠悠往前走,熊睡衣的尾巴一摇一摆。
谢醇按了一下喇叭。
前面“熊影”吓得差点跳起来,回过头谴责:“谢总!市区禁止鸣笛!违者罚款两百!扣三分!”
张泽轩警告完了,转头继续走,就是不上车,固执地用凉拖摩擦土地。
路上遇见拎菜篮子的大妈:“哟!轩轩!在隔壁小区干上保安啦?指挥这么贵的车?”
张泽轩脚下一滑,脸上涨红:“张姨!这是我朋友!来我家找我有点事!”
谢醇沉默的脸上浮现一丝愉悦的神情。
“奥,是朋友啊……”热情的张大妈摆摆手,“你也别去了,前面停车场也满啦!早上来了一个自驾旅游团,停的都是外地车。”
“行,谢谢张姨!”张泽轩赶紧道谢,小声嘀咕,“就是您这嘴……太碎了。”
谢醇的车还停在原地,再不上车,脸上真挂不住了,他小跑回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走吧。”他系安全带,“往前开一公里,有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等车停好,两人步行将近二十分钟才回到张泽轩家楼下。
上楼时,谢醇看腕表,都快十点了。
张泽轩开门,家里温暖香气扑面而来。
他一边换鞋一边朝屋里喊:“妈!我公司领导来看我了!路过咱家,还给您带了礼物!”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把硬拉着谢醇去楼下买的一箱大橙子,两箱牛奶,放在了架子上。
“哎?我爸呢?”
围着碎花围裙的张母从卧室走出来:“你爸钓鱼去了,不到天黑回不来。”
她目光落在谢醇身上,脸上绽开笑容,“哟!这位是?......长得真是仪表堂堂!”
张泽轩赶紧介绍:“妈,这是我公司老板,谢总。正好路过,找我拿点资料。”
谢醇对张母微微点头,努力牵动嘴角露出微笑。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按照年龄推算,张母最多比他大十来岁。
“哎呀,老板啊!快请进!轩轩你也真是的,老板来了也不提前说!”
张母连忙摘围裙,“你们坐,我这就出去买菜!中午一定留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