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阎政屿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都已经亮了。
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潭敬昭手里正拿着一个包子在啃。
看到阎政屿睁开了眼睛,潭敬昭三两下将一个包子吞了下去:“医生说你不能吃这个,不是我不给你吃啊。”
说完这话,潭敬昭端起杯子递到了阎政屿的唇边:“我晾了一会儿了,现在不烫,你先喝两口水。”
阎政屿就着他的动作,喝了一些水。
病房里面很安静,晨风吹过来,窗帘轻轻摇晃。
潭敬昭放下了杯子,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你是故意的。”
他不是在问阎政屿,而是非常肯定的陈述。
阎政屿若无其事的躺了下去,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你说什么?”
潭敬昭没理会他的装傻,又拿起了另外一个包子,慢慢悠悠的吃着:“奉名利的那一刀,你完全有能力躲过去。”
他眼里带着几分戏谑,每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你不但没躲,还挡了我一下,你是故意让他刺伤你的。”
阎政屿挑了挑眉,继续装做一无所知的模样:“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当时太乱了,我只是没看清楚刀子在哪里。”
“呵,”潭敬昭短促的笑了一声:“行,就当是你没看清,那我问你,以你的身手和当时的位置,下意识的侧身和格挡很难吗?老阎,咱们一起办过多少案子,打过多少配合了,你什么水平,当我不知道?”
阎政屿沉默着,没接话。
潭敬昭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你不就是想让奉名利多判几年吗?奉名利持刀入室,意图杀人的罪名是跑不了的,但是否造成了实际性的伤亡,对于量刑的影响还是挺重。”
他顿了顿,看着阎政屿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你觉得这一刀,挨的很值?”
值吗……?
用一刀皮肉之苦,换一个杀人未遂且造成警务人员重伤的情节,基本上可以让奉名利把牢底坐穿了。
这当然值了。
他前世追查了二十多年都没有抓住的凶手,又怎么会让他如此轻易的跑掉呢?
阎政屿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不闪不避的迎上了潭敬昭的目光:“你会说出去吗?”
潭敬昭把最后半个包子恶狠狠的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含糊的嘟囔道:“说?说什么?”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我可什么都没看到,至于我的同事当时是脚滑了,还是眼神不好了,或者是突然想试试刀子快不快了……关我屁事啊。”
阎政屿看着他这副明明心知肚明,却还要装傻充愣的样子,低着头弯了弯嘴角:“大个子,谢了。”
潭敬昭轻笑了一声:“跟我还客气啥?”
担心阎政屿在病床上躺着无聊,潭敬昭就天南地北的和他谝闲传,唠家常。
潭敬昭在说话的时候还一直盯着手表上的时间,等到距离手术结束,过去八个小时的时候,他突然起身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面拿着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粥:“医生说了,手术结束的八个小时内要禁食,这会儿时间到了,你可以先喝点粥。”
潭敬昭说着话,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撇去了最上面的一层米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气,这才递到了阎政屿嘴边:“来,张嘴,今天你是病人,我就好好的伺候你。”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阎政屿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的咽下去吃了大半碗:“谢谢。”
潭敬昭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只是又喂了他两勺粥。
吃完了粥没一会,病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小阎政屿站在那里探头探脑的:“小阎哥哥……你好些了吗?”
毕文敏跟在儿子的身后,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头装着一些新鲜的水果。
她看起来气色不太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是浓重,一看就是晚上没睡好,但说话的声音依旧温柔:“我们来看看你。”
阎勋的手里面提着一个保温桶:“我专门用老母鸡炖的鸡汤,一会儿趁热喝一点,好好补补身子。”
“你们来了……”阎政屿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却一把被潭敬昭给扶住了:“这手术才刚做完,伤还没好呢,你就别乱动了。”
“对对对,”毕文敏把水果放在了床头柜上,满脸认真的说道:“看你这样子……真是遭了大罪了,流了那么多血……可吓死我们了。”
“小阎,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了,”阎勋对阎政屿的所作所为非常的感激:“如果不是你提前警觉,我们昨天晚上恐怕……”
“对啊,你可一定要好起来。”毕文敏忍不住落下了几滴泪,即使现在已经安全了,但那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后怕,依旧让她浑身发凉。
小阎政屿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阎哥哥……你……你还疼吗?”
“不疼了。”阎政屿看着小孩儿关切的眼眸,心中顿时一软。
这确实只是一点小伤,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他只是不想让这个世界的自己,如同他一般,经历一次父母双亡的悲剧。
这里有他在。
才七岁的小孩。
就应该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长大。
“你骗人……”小阎政屿摇了摇头,小嘴一瘪,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你流了那么多血……妈妈说要好好养着,不能动。”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松开了抓着背脚的手,反而在口袋里面掏了起来。
过了片刻,小阎政屿掏出了两颗大白兔奶糖,这两颗糖之前被他攥在手心里面许久,已经微微有些融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了奶糖上的纸,努力的递到了阎政屿嘴边,眼巴巴的说:“小阎哥哥,给你吃糖,吃了糖就不那么疼了,我每次打针怕疼的时候,妈妈就给我吃糖。”
阎政屿笑着张嘴,将那颗糖果吞了进去,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就在口腔里面化开了。
小阎政屿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紧张兮兮的问了一句:“甜吗?”
“甜,很甜,”阎政屿的声音还有些哑:“吃了糖以后真的不疼了呢。”
小孩瞬间破涕为笑,献宝似的把另一颗糖也塞到了阎政屿的手里:“那这颗也给你,等你又疼的时候吃。”
阎政屿的眼尾弯了起来,瞳孔里面闪着细碎的光:“好。”
——
奉名利被审讯的时候,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了。
一夜没怎么睡觉,让他看起来异常的憔悴。
雷彻行和钟扬坐在了奉名利的对面,桌子上面除了记录的纸笔以外,还放着那把作为凶器的刀子,刀子被装在了证物袋里,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姓名?”
“奉名利”
“年龄?”
“25”
在审讯之前,雷彻行他们已经初步了解过了奉名利的为人。
他是京都机械厂的一个普通工人,平日里少言寡语,待人温和,甚至有些怯懦,从未与人红过脸,更别说打架斗殴了。
奉名利在厂里也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而且还愿意吃亏,别人让他加班就加班,让顶班就顶班,好说的不得了。
在家里的时候,对妻子林萍也是百依百顺,工资全交,家务活也全部都被他一个人给包揽了,还被邻居们戏称为二十四孝好丈夫。
林萍的性格有些外向,甚至可以说是泼辣,两相对比之下,奉名利像是一个沉默的影子一样。
这样一个在所有人眼中都老实本分的人,突然在深夜手持利刃潜入邻居家里,意图行凶,着实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雷彻行抬了抬眼帘:“为什么要杀人?”
奉名利涣散的目光慢慢聚起了焦,落在了雷彻行脸上:“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那个贱人!”
“她?是谁?”雷彻行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根据现有的信息,阎勋家里只有他们夫妻两个和一个七岁的儿子。
“林萍,我老婆,”奉名利猛地提高了音量,咬牙切齿的说道:“那个不知足的贱货,拜高踩低的婊子!”
雷彻行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既然奉名利心中恨意的指向是自己的妻子,那又为何会对邻居阎勋一加下手呢?
“你恨你老婆,”钟扬有些纳闷的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去杀别人?”
奉名利脸上的肌肉剧烈的抽搐起来,那股扭曲的恨意里又掺杂进了一种极致的痛苦和羞辱。
他几乎是从胸腔里嘶吼出声:“为什么?!因为阎勋勾引我老婆,因为林萍那个贱人眼里只有他,她整天念叨的就是阎勋,阎勋,阎勋!!!”
奉名利吼的声嘶力竭的,仿佛要将这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的屈辱和不甘,都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一样。
在所有人的眼中,奉名利就是老实本分的代名词。
他妻子林萍百依百顺到了一种卑微的地步,几乎可以说是,林萍说东他不敢往西,林萍指狗他不敢撵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