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到这裏就停了,洪宇安摸了摸辛漪的发丝。
到离开那天,辛漪的父亲病了。他躺在床上,咳嗽越发的重。辛漪临出发前来到他的房间,他看到辛漪的模样,露出淡淡地笑容来。
辛漪走上前,坐到床边,替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清江浦离申城不远,政/策在变,还是有机会能够回来的。”辛爸爸嘱咐着。
辛漪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叮嘱父亲:“要多喝水,如果感觉不舒服去医院,不要怕给组织添麻烦。”
“知道了,囡囡关心我。”辛爸爸微微笑着,感觉到了时间,他目送辛漪离开。
清江浦的夏天和申城并无二致,若非要说不一样的,那就是这裏要更加质朴清新一些。
河道边的空气裏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混杂着水草和饲料的气息。太阳晒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光。辛漪跟着队伍走进养殖区的时候,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棚子一排排地立着,铁皮被晒得发烫。有人在记录数量,有人在分发工具,也有人在清理池边杂物,她则是被分到考察养殖状态。
“这头牛就要生小牛了。”有人的声音响起。
她转过身去,看到了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比她要大上几岁,她穿着深色的短袖和长裤,站在牛棚的正中,仔细看着眼前母牛的状态。
“大学生好啊,我是文慈英。”女人主动对辛漪露出了笑容来。
辛漪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回道:“饲养员同志你好啊,我是辛漪。”
“听说新来的大学生是专业人士。”文慈英走出牛棚,将手套摘下,看向面前的辛漪,“你说说咱公社的猪瘟有防治的办法吗?”
辛漪点了点头,她刚要开口,就看到文慈英向前,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文慈英已经拉上了她的手腕:“别光说,和我去看看猪仔。一个个黑亮黑亮的,可好了。”
作为饲养员,文慈英无疑是称职的。一路上,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公社如何养猪,如何养牛,现在有多少头猪以及小牛什么时候出生,语气中满是骄傲。
听着文慈英讲得猪吃什么,辛漪建议道:“光喂泔水和野菜不行的,还得用糠麸、豆粕,这样猪才长肉。”
“行,大学生是专业的,我们可以试试。”
文慈英的配合让辛漪感觉很是讶异,而大学生被哄好的结果就是,在接下来的几个礼拜裏,她一直背着药箱,给全村的猪打防疫针,照顾小猪,甚至将体弱的小猪带回房间,搂着一起睡觉。
小辛同志因为自己的兢兢业业很快融入了清江浦,她也乐得在这裏度过整个夏天。
而她和文慈英之间的友情更是因为一场接生而变得更加牢固,一些都因为那头怀孕的母牛。
昏暗的牛棚裏面,空气中弥散着潮湿的发酵草料的味道和浓重的牲口味。早就习惯了这种气息的文慈英浑不在意地拎着一盏昏黄的灯,她的手在发抖,因为母牛已经嘶叫了几个小时,羊水都流尽了,小牛却还没有生下来。
昨天晚上,辛漪着了凉,她昏昏沉沉地打了点滴睡了一天。现在听到母牛难产的消息,立刻披着衣服,踏着星夜走来。
她没有和文慈英寒暄,走到母牛跟前。看了又看,没有用手套,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清瘦但皆是的小臂,用水反复搓洗,又淋上了白酒。
直接将手伸进了产.道裏面去摸胎位,她看向文慈英:“阿英,没问题的。你去拿盆热水,再找根干净的麻绳来。”
如果这头母牛因为难产死掉了,作为饲养员的文慈英是要负政治责任的。所以这次她必须接生成功,她没有任何的犹豫,在黏腻的产道裏面寻找牛蹄。利用母牛宫/缩的间歇,把蜷缩的后腿拉直。
好不容易牛蹄露出了一点,文慈英立刻用马上拴住牛蹄,她顺着牛的用力,拉着小牛。随着一声闷响,小牛滑落在稻草上。
文慈英见状顾不得其他,迅速清理小牛鼻腔的粘液,辛漪也手疾眼快地帮着忙,生怕好不容易下生的小牛窒息了。
好在,母牛和小牛都健康。
那晚,辛漪和文慈英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多言,却好似说了千言万语。
农村的生活还算规律,眨眼间辛漪就已经在清江浦一年了。而在这一年裏,文慈英也怀孕了。
辛漪看着她还没有显怀的肚子,怔怔的出神。
“大学生想想,我孩子适合叫什么?”文慈英打破了她的出神,问道。
辛漪想了下,回道:“女孩叫文淑予、男孩叫文淑民。”
文慈英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跟她的姓氏,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气这样的名字,只是回应:“还是大学生有文化。”
辛漪笑了笑,没有再多的反应。
在文慈英怀孕的第六个月,辛漪收到了申城的消息,次日她去了公社办公室。
冬天的清江浦同样寒冷,办公室内还算是暖和,桌上摊着基本册子,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干部坐在桌后,低头写着什么,他没有抬眼,淡问:“小辛来了,有事吗?”
辛漪默了默,轻道:“我想申请返城。”
干部停下了笔,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神情中满是失望,言语也是如此:“小辛同志,你是收到组织培养照顾的好同志。你才来一年,就要申请返乡了吗?你的思想觉悟很不到位啊。”
“我收到了家裏的消息,我父亲身体不太好。”辛漪说道,“他的情况很不稳定。”
听到辛漪这么说,干部这才翻了翻桌上的本子,在注意到上面的名字后,有些犹豫地说:“可名额已经定了。”
“我是父母的独生女,我的父亲重病,我想要申请返乡,这是被允许的啊。”辛漪眉头微微蹙起,说着,“没有临时调整的可能了吗?”
这一次干部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近乎默认地让辛漪看到了名单。
这一眼,辛漪看到了上面原本写了自己的名字,但是却被划掉了,而顶替她的名字的,是十裏八乡都清楚的关系户。
“小辛,不是组织不远帮助你。”干部想了下,又道,“实在是已经排好了。下次,下次我肯定把你报上去,你看行不行?”
下次?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辛漪没有反应,过了好久才说了句:“我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门口停了下,看到那个关系户无所事事地追着小狗跑,发出了一声冷哼。
当晚,她开始收拾行李。
她父亲的状态很不好,来信裏面妈妈的语气几乎让她窥见了一切,她很害怕自己赶不上爸爸的最后一面。
所以,哪怕舍弃掉自己的前程,她也要返回申城。
文慈英晚上习惯性地来找她聊天,却看到了她将衣服一件件迭好,放进袋子裏面。她愣了一瞬,随后紧紧地关上了房门。
“辛漪!你要走?”文慈英问。
辛漪没有隐瞒,她点了点头:“我爸爸病重,我得回去。”
“可第一批返乡名单还没没有下来,你现在回去组织关系怎么办?”文慈英急问。
“随便。我要回家,我爸爸生病了。”固执起来的辛漪是没有能够劝得动的,她将行李袋拉好,重新站起了身,“阿英,我看到了返乡名单,我被李建国那个蠢货顶替了名额。”
文慈英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什么。
辛漪看了她两眼,随后她从抽屉裏面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申城市黄陂区老西门701弄,辛漪。
“这是我的地址,等以后孩子生了,你可以来找我。”辛漪这样说道。
“大学生,你这样走了,你的前程就毁了!”文慈英知道她去意已决,却还是忍不住劝她,“你再等等,现在有风声了,你们这帮大学生马上就能都回去了,再等等,好吗?”
辛漪眼裏满是挣扎,她望着眼前的已经显怀了的文慈英,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她开口:“比起我的父母,我的前程一点都不重要。”
最后的最后,她摸了摸文慈英的肚子,而后拎着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清江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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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辛漪是在牛棚裏面醒来的。
醒来这件事情因为此刻已经失去了本来的意义,她无法判断这是自己被关在这裏第几天,也无法记住这是自己第几次睁开眼,更加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只知道自己被关在了这裏。
和清江浦被文慈英规整得很好的牛棚不一样,这裏的棚顶很低,木梁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来气,缝隙裏漏下的光永远都是浑浊的。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体味、粪便、以及发霉的稻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动了一下,铁链随之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响动。在如此狭小密闭的空间裏显得格外突兀。
她又一次挣扎了起来,响动惊到了看守的男人,他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打了下来。辛漪只能护住自己的脑袋,咬着牙,坚决不让自己死在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