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叶蓁说这话时很是坦然,她自问不是个好人,睚眦必报才是她的本性。
  启北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短促的、带着自嘲气息的喘息,甚至连肩膀都垮塌了一线,叶蓁实在比她通透太多了。
  最后的最后,启北只好喃喃提醒道:“你对天道的感悟不在我之下,可小诗她心性未足,知晓太多,恐如幼童抡巨锤,非但无益,反会撼动其根基,损及未来道途,你.......你自己把握分寸吧。”
  “是,请师尊放心,我必会护着小诗,珍之、重之。”
  叶蓁深深行了一礼。
  结契礼是在闻诗的院中办的。
  启北道君袖袍一挥,一道清光便在地上刻画出结契法阵的雏形。灵气开始自发汇聚。
  再沉稳的人,在这样的关头终是紧张的,闻诗已踏入阵中,叶蓁深吸了一口气,也跟了进去。
  启北诵着誓词,两人则同时催动灵力,看着两股气息在阵法中互相试探、交融。
  真的要结契了。
  闻诗的心跳得极快,她追寻叶蓁这么久,终于能同叶蓁并肩,以后同生共死,叶蓁再不能撇下她了。
  然后要交换一丝本源。叶蓁行动很是迅速,广袖轻扬,并指为剑,在掌心逼出一滴精血。浅金色的血液中泛着化神修士的威压,它飞快地浮起,悬浮在二人眼前。
  两团精血在梅树下缠绕交融。
  从此她的生命中又将多出一个词——道侣。
  同道同心,是她的——道侣。
  “乾坤为鉴,日月为盟。以吾道心融卿魂印,千秋共赴长生路。”
  “灵台不灭,此契不休......”
  随着誓言落地,交融的精血发出刺目的金光,天道威压瞬间降临,血珠一分为二,化作流光没入两人眉心。叶蓁只觉神魂震颤,又多了一丝羁绊。
  梅花雨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两人仍旧站在原地,手不知何时已紧紧相握。她们先是看向启北道君,可启北道君见着誓成,匆匆便走了。
  视线落了个空,两人再度看向彼此,脸上终于后知后觉地、浮起一种宛如梦醒、却又无比真实、盛大的喜悦。
  启北道君嫁女,心中既是高兴,又莫名有几分郁气。
  于是她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壶酒,凭窗远眺,目光穿过澄澈的秋空,落在那片燃烧的山坡上,观着那寂静的山火,就这么一口口啜饮着起来。
  阵灵感应到了主人心绪不佳,于是整个山脉的气息都落了下来,从道蕴外显、生机勃勃,转作深沉的拒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暴雨了。
  可小院里的两人却是一无所觉,重重隔音法阵下,这方小世界早早便安静了下来。
  该怎么布置她们的婚房呢?
  闻诗没有纠结太久,只是想到叶蓁,她便会想到红色。红花、红帐、红色的灵石、灵珠,她连被褥都换成了红色。多好啊,像是拥住了那个午后,在枫林中将剑舞得虎虎生风的叶蓁。
  闻诗不通世事,一屋子红色,却还是误打误撞合了叶蓁心意。
  成亲嘛,便该是红色的。叶蓁打量了一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对红烛,摆在几案上。
  看着摇曳的烛火,闻诗好奇地凑近:“这是什么?”
  叶蓁也将脸凑到闻诗边上:“红烛,凡间成亲时都会摆,唔,成亲你知道吗,就是结契,总之是好兆头来的。”
  “是嘛!”
  闻诗的神色都郑重了许多,她将手伸向叶蓁的储物袋:“你那还有没有了,多摆几个?”
  “没了,没了,我们就两个人摆那么多做甚?”
  这话实在是有道理,闻诗的动作立刻便止住了。
  两人半蹲着,烛火跃动,将两人的轮廓染上一层融融的金边。两人没有看彼此,望着这簇温暖的火苗,嘴角不约而同地漾开笑意。
  真好!
  闻诗叹了一声,又突然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备下的?”
  她看着叶蓁,火光在她清澈的瞳仁里跃动,欢喜都要从眸中满溢出来。
  “你猜?”
  叶蓁平日的持重也尽数化作了眼里的柔光,她的颊边泛起浅浅的红晕,笑意从微扬的唇角一直蔓延至眼尾。
  红是一种温度,这一夜,视线和触觉尽数融化在红色里。
  烛流不尽缠绵意,陪得人间到晓筹。
  第57章 难眠
  这一日,除了小院中的两人彻夜难眠外,整个修仙界许多人都不得安眠。
  启北道君以身相替叶明璋一事,在几大宗门里,早已不是秘密。可问题是——启北道君她活着出来了!
  长久以来,三大宗有一个共识:修真界处于‘破碎’的状态,但只要维持阵法持续,整个修真界便得以长久。
  可启北道君出来了!
  不需风灵根的修士,不需性命为代价。历代长老口口相传的修真界隐秘,成了彻头彻尾的虚妄。窒息的隐秘如同锈蚀的锁链,缠绕着整个宗门上下。
  那些深居在后山的太上长老,作为此界的最强者,他们知道多少呢?
  “呵。”
  华琬琰望向夜空,面上再不复从前轻佻的神色。
  诸天之上有什么呢?
  那里曾是她和无数先辈寄托最终幻想的方向——飞升。
  如今,她只看到一片巨大的、致命而又荒诞的谎言。
  华琬琰的天赋比启北还要高上三分,她的修行之路更称得上是顺风顺水,可一切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华琬琰至今都记得那日。
  九为数之极,她的合体雷劫,是古今少有的九重九,“受天道至宠,劫尽则仙途通明。”那日的雷劫实在难捱,可更令她痛苦的却是,雷光散去后,一片霞光中,那破碎的、令人绝望的“废墟”。
  都不知该称做幸运或是太过不幸,残破的天道给了她一明确的信号:她于飞升一途无望。
  多么讽刺,一日之间,她登临此界众生之顶,却也踏入了万古以来无人知晓的绝境。
  而更可笑的是,她甚至不知晓原由。
  出众的天赋,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至那时起,道心失迷。
  她不愿掺和俗事,也不甘龟缩在后山。红尘万丈,她把自己当做身外客,当做看戏人。
  可戏里戏外谁又能真正知晓自己的位置?
  当大戏再度拉开序幕,叶蓁收下那枚墨玉戒的时候,华琬琰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未解脱。
  是助纣为虐又或是搅弄风波?
  华琬琰看着叶蓁以玉石俱焚的决心冲向扶风道人。
  她无意去当谁的救世主,但还是出手了。华琬琰救了叶蓁一命,只为将整个修真界拖入更深的深渊。
  “生”已无价值,那便一齐毁灭吧。
  她不在乎叶蓁的生死,但那一刻,为了她编排的一出好戏,叶蓁得活。就如同在无涧冥渊的那一刻,叶蓁得死一样。
  只是她终究不是执戏的人。
  真真假假、浑浑噩噩,华琬琰险些以为自己就要在这无尽的迷茫中消散了。直到今日,直到她看见大阵中的启北时,她才后知后觉。
  仿佛是直接投在的她脑海中一样,静坐的启北道君身后,千万条血色的丝线交缠而上,直达天际。而那上面的气息名为祭品、名为因果、名为天道。
  魂灯湮灭,死者不入轮回,不得超脱,她们去哪了呢?
  华琬琰从前没有细想,如今才知道,献祭者的修为与意志,尽数与天道的规则交缠在了一起。飞升之路,早已浸满了牺牲者的血泪。
  原来不是天命,是人祸。
  此刻,华琬琰才算窥破了所有虚妄,看穿了隐匿于后山长老的虚伪心思。
  他们比她险恶百倍,大道已死,既不得超脱,便在坠落时,拉下更多的人来,让诸天星辰同葬。
  “真是令人作呕啊!”
  华琬琰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底已彻底淬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与寒冽。
  沉寂的宗门发出了一声巨响。
  众弟子被这远超雷劫、仿若天地崩裂的响动惊醒。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长明殿主殿传来琉璃尽碎的尖啸,后山的夜空被各种颜色的爆炸光芒撕扯得支离破碎,却诡异的没有一道求救或迎敌的传讯光焰射出。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那浓郁的黑暗与更浓郁的杀意吞噬了。
  闻诗与叶蓁同样被这响动惊醒,她们慌忙从小院中跑出,却见启北道君已经等在了外面。
  她招手将两人唤至身前,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无妨,不过是一出好戏。”
  到底是住了一堆老怪物的地方,闻诗同叶蓁也不敢近前查看。旖旎方消,两人小声猜测了一阵,才问道:“师尊可知发生了何事?”
  启北扫了问话的叶蓁一眼,视线又落在两人揽着的手臂上,像是才反应了过来:“华琬琰杀进后山了。”
  她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