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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闻诗惊呼出声,话出口后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不自觉拽了拽叶蓁胳膊,小声又问了一遍。
  启北道君自然是两声都听见了,她看着闻诗略显茫然的眉眼,又将视线滑向叶蓁:“怎么,你还没同她说吗?”
  这话出口,闻诗脸上更困惑了。
  说什么?叶蓁有什么瞒着她吗?
  叶蓁却是眼睫微闪,涨红了脸,半响才支吾出声:“我想着等小诗突破化神再告诉她。”
  “小诗不是才突破元婴后期不久吗。”
  启北眉毛一挑,语调中已有些不满,她虽也想徐徐图之,但也不能瞒那么久啊。
  “这......”
  叶蓁将头埋得极低,一时竟不敢看人。
  好在闻诗终是反应了过来,她将叶蓁往身后一藏,却也不敢直视启北道君,闪躲着视线,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昨日.....昨日不是结契了嘛......然后.....然后.....”
  “嗯?”
  启北道君仍是没反应过来。
  “我们......我们......总之,今日我修为又精进了不少.......”
  昨日结契,二人灵台交映,气海共潮。不仅是肉身,连神魂也在道境中交融互证,修为更是水涨船高。
  启北道君抿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这样啊!”
  沉默悄然蔓延,一时间三人谁也不敢看谁。
  良久,叶蓁清咳了两声,终是同闻诗解释了起来。
  血雾混着逸散的元神精粹,将大半片后山染成凄艳的绛红色。然而更深处,只有一片更深的寂静。
  几番苦战,华琬琰的身形已是摇摇欲坠。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然而眼中恨火未熄,反而因杀戮的滋养燃烧得越发旺盛。
  她甩尽剑上的血,目光如淬毒的钉子,钉向后山更核心的位置,一步,两步。
  便是此时,一道苍老的意念,在她的识海中响起:“够了。”
  那声音苍老得如同星辰的余烬。
  “你已力尽。”
  华琬琰身形一僵,不是因为威压,而是因为这话语中的不屑与轻视。
  身前好似多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任凭华琬琰的剑怎么劈砍,她也不能再近前半分。
  长剑发出一声悲啸,终于在某一击里脱手。剑身斜插入地,却仍在不甘地嗡鸣着。
  “我一定会杀了你。”
  那声音的主人未再答话,也并未出手。
  浓郁的血气自后山溢出,掌门长老却尽数不知所踪。
  不知是谁手中的剑“当啷”落地,像是按下了一个无形的闸。
  没有嘶喊,没有回头,当惊慌超越了沸点,剩下的便只有冰冷的、绝对的寂静。
  弟子的离散,像是墨滴入深潭——只见散开的轮廓,不闻一丝声响。脚步踏在白玉阶上,有慌乱,更有寻求解脱的迫切。
  无数白色的身影,脱下道袍,换上各色衣裳,如一道道无声的暗流,滑过廊柱,漫过山道,汇入林野,然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千年钟磬,于此刻默然溃散。
  南及峰顶,三人并立,衣袂在无声的罡风中微动。
  启北道君负手而立,眼中映着山下奔逃的流光与未熄的剑火,面上却无悲无喜,声音冷冷:“真是一出好戏啊!”
  闻诗拉着叶蓁的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看得专注,甚至微微偏头:“早该有今日了。”
  她对正一玄门并无多少感情,甚至因着正一玄门对叶蓁屡屡逼迫,心存怨怼。如今见着宗门溃散,心中有几分唏嘘,但更多的却是一阵畅意。
  叶蓁本该快意的,可她望着人流,却只尝到满嘴空旷的涩。
  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鄙夷的怜悯,混着未散的恨意余烬,浮上心头。她怜悯这群蝼蚁般的众生,也怜悯那个曾苦苦渴求温暖、解脱的自己。
  她紧了紧握着闻诗的手,翻滚的思绪随着一声轻叹,消散在夜风中。她不再往山下看,转而看向启北道君静默的侧脸:“正一玄门已散,接下来师尊有何打算?”
  “有什么打算,闭关求道呗。”
  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启北道君的神色都松快了不少。她对着二人摆了摆手:“长夜未尽,再休息一阵吧。”
  这哪里是休息的时候!
  叶蓁面色还有些沉重,却是被闻诗三两下拉进了院子。
  “管他明日如何。”闻诗毫不在意地笑着,“今夜,你我是道侣。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只此一事。”
  眸光在烛光下深深交缠,吻至掌心一点点向上蔓延:“纵是千金重担,也等明日你我二人同担。”
  “今宵......”闻诗将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只论风月,只论良辰。”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作者有话说: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引自《诗经·郑风·风雨》
  第58章 晨光
  等到清晨的第一缕晨光如天道裁决般刺破云尘,精准地照亮山阶时,一道男声自护山大阵前响了起来。
  “太虚道宫曳明璋求见。”
  声音在长廊与殿宇间往复折射,渐次微弱,却不曾消弭。
  曳明璋没有等到回应,犹豫半响,他踏过名存实亡的护山大阵,走到了那日显现异象的麒麟之下。
  他正出神之际,耳边却忽的响起了一道声音。
  “太虚道宫的道友,晨安。”
  宿芷元穿着稍大的月华云袍,拾阶而下。她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过度使用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清晰极了。
  “宗门突遭变故,眼下不便待客,道友请自去吧。”
  她站定在曳明璋身前,沐浴在破晓的天光里。光线精细地勾勒着她肩上每一道山脉的走势,每一缕飘忽的云迹,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这辉晕中,面上却冷酷极了。
  曳明璋明显怔住了,但他还是执拗地开口:“我想求见启北道君。”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宿芷元苍白到透明的脸色,然后望向她身后那片,死寂得连呼吸都没有的殿宇。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后,面上转为一种沉重的肃然。他再度拱手,语气里也带上了郑重:“太虚道宫掌门曳明璋,请见启北道君。”
  直到此刻,宿芷元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看着曳明璋身上的玄青无相衣,默了良久,一直紧握在袖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终于松开:“你可知无为道宗如何了?”
  “长老闭关不出,弟子离散,如今已是楼去人空。只有个姓鹿的女弟子被我家予怀拉了过来。可前日他们又一同走了。”
  “为什么?”
  怕曳明璋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宿芷元又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一夕之间,三大宗皆是.......”
  话语破碎,她再说不下去。
  曳明璋又沉默了,他望着眼前这个修为不过元婴中期的女子,某名觉得有几分棘手。他不敢看那满溢焦急的眸子,沉吟片刻才道:“因果。”
  三大宗的化神长老都借口闭关,无为道宗没有人愿意出头。太虚道宫的职责曳明璋实在无法推却,可他却也知晓正一玄门的两位大弟子都死在了他阿姐的手下。他看着眼前稚嫩的女子,到底是有几分不忍,“不是你的因果,若是受不住,便也走吧。你还小,大可同予怀那样,你们时间还长......”
  曳明璋已然从魏菽然那里知晓了一切,此事虽非因他而起,可到底与他纠缠太深。曳明璋不能,也不愿置身事外。
  他还欲劝说,眼前的人却已经激动了起来。
  宿芷元不知何时眼中已擒满了泪,她挥袖朝身后一指,泪水顺着动作滚落下来:“不是我的因果么,这怎么会与我无关?”
  “曳道友,不,曳掌门,咳咳,这些话请不必再说了。你若是想寻启北道君,便也请回吧,启北道君今晨便已离开。”
  回声尚未散尽,宿芷元的脸色已白如初雪。昨日闻诗那一击正中她的胸口,她半夜被启北道君唤醒时,几乎只吊了一口气,接连接受剧变,现下早已受不住。
  曳明璋也看出了不妥,伸手便要扶人:“你怎么了?”
  宿芷元忍痛失神,见他伸手只以为他还要再劝,一把将人推开,自己却踉跄退了一步。她叹着气,服了颗疗伤丹,待气息稍稍平稳后,才道:“多谢曳掌门关怀,然,法统未绝,此乃吾宗。”
  “我不便待客,曳掌门自便吧。”
  宿芷元转身欲走,却见闻诗同叶蓁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身后。
  她看着二人,下意识便想捂胸口的伤,可指尖一颤,又放了下来。打打杀杀她现在是不要想了,叶蓁二人若是想要杀她,她一个元婴修士也完全不是对手。
  无力的火苗已灭的不能再灭,反倒生出些破罐破摔、近乎荒唐的平静来。她朝二人翻了个白眼,那白眼利落干净,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坦荡,然后头也不回,转身便踏上了那条通往上方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