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雷暴不断,长久不见光明的深渊一次又一次地被惨白的闪光照亮。
五条悟逆着暴风雨,来到两只王种缠斗的上方,宽大的手掌松开:“去吧——”
狗卷棘从万丈高空笔直坠落,呼啸的风雨直往衣领里灌,衣服都快吹变形了。他在风中努力调整姿势,屈膝,蜷缩身子,如同炮弹一般加速砸落终点。
终于,在下一道闪电来临的时候,他落在了王种的鳞背上。
如果这是一片水泥地,混凝土浇筑的地面将会以他的双脚为圆心,裂纹如蛛网般蔓延、裂开,捡起的碎石化为齑粉。
这样的冲击并没有使王种受伤,但还是察觉到自己的背上多了什么东西,祂正要转身查看,千铃和五条悟开始左右夹击着围攻上来了。
大雨如同瀑布,把狗卷棘从头到脚都淋了一个遍。
他抬头目测第二节棘刺的距离,心中有了成算之后,面无表情地抹掉脸上的水,带上兜帽,防止雨滴落到脸上阻碍视线,随后,他抓紧旁边的棘刺,双臂发力,开始攀岩。
王种全身鳞片,在闪电之下反射出青铜色的光辉,触感粗粝,像磨砂纸一样。要是不慎滑倒,人挨着鳞片往下滑,毫无疑问会被磨得皮开肉绽。
由于王种在不停地打斗,动作幅度十分剧烈,再加上狂风暴雨,狗卷棘攀爬的途中好几次不慎踩空。
好在东山乃桥临出发前,给狗卷棘塞了一卷绳索,他用绳索套出了上方的棘刺,拴紧了自己,不至于直接掉下几百米的高空摔死。
狗卷棘就这样一路磕磕绊绊,中途还要小心队友的误伤,穿过丛林一般的棘刺,终于来到终点。
他心中振奋,摘下腰间的金刚杵,握紧顶端,一咬牙,双手往下一刺。
王种的鳞片比钢铁铸成的铠甲还要坚硬,狗卷棘做好准备,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然而,他惊喜地王种那刀枪不入的坚硬躯体,碰上了金刚杵,便如同热刀切开冻黄油,毫无阻碍地刺入体内。
几乎一瞬间,老王种就察觉到了背后的金刚杵。
祂猛地一个摆尾,狗卷棘就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甩飞出去了。可金刚杵一旦入体,哪怕只是插入了一个指节的深度,尝到了王种的鲜血就如同开启神志一眼,死死钉住了深渊怪物的皮肤。
即使切口不深,王种还是感受到了灵魂被撕裂的痛苦,几乎站立不得,笼罩了数千年的阴影卷土重来。
祂长长地嘶吼了一声,暴怒的咆哮和雷声从高空同时降下,响彻大地。
——深渊的主人发怒了。
数千里的地裂在荒原蔓延,天空降下数不清的火球,火焰在大雨中蔓延。
怪物们四处逃散,发出尖锐繁杂的哀鸣。大地不再宽厚而沉稳,时不时张开巨口,吞噬生命;天空不再死寂而冰冷,时不时落下火焰,燃烧生灵。
逃命的东山乃桥看到似曾相识的一幕,心情复杂:王种真不愧是灭世的怪物啊,发起狠来连自己的老巢都不放过。
深渊仿佛有意识一般,知道王种陷入了危机,于是天火对着五条悟围追堵截,他飞到哪儿,流星就撞到哪儿;千铃脚下的土地倏然裂开,夸张到可以把山一般庞大的混血王种吞下。
没有了敌人,王种扭过头,想要拔出背上的金刚杵。然而,只要金刚杵被拨动半分,就会往血肉里钻深十分。从灵魂到每一寸皮肉都传来折磨的痛苦,让祂痛的受不了,直接跪倒在地面上。
最后,这只王种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对着自己心脏上方的背部张开血盆大口,想要连皮带肉地撕下那块地方。
电闪雷鸣,祂的竖瞳几乎要细成一根针,长满獠牙的巨口即将咬向背部。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锁链般的光带从地表裂缝中蹿出来,勒住了祂的嘴巴,让这头怪物迟迟无法下口。
一道阴影裹挟着风雨落下,千铃从背后袭来,狠狠摁下金刚杵的顶端,将整根三棱柱没入王种的体内。
那一瞬间,金刚杵爆发出巨大的光芒,甚至连身躯庞大的老王种都被照得透亮。
千铃毫不避让刺目的光亮,直视光芒的爆发,目不转睛地看着所有海月数百年来期待的那一刻。
透明的轮廓中央——一颗稳健跳动的心脏碎裂了。
老王种轰然倒地。
*****
天空不再砸落陨石和火焰,大地不再震荡裂开,一切归于平静。
东山乃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躲在一块巨石之后,察觉到外界似乎消停了,没了什么大动静。
他撑起膝盖,艰难地走了几步,向外探看。
——外面正在下大雨。
不一会儿,东山乃强的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人:“小棘怎么样?”
“没事,只是强行使用咒言太多次,被反噬到晕过去了,”东山乃桥看着外面的滂沱大雨,问:“结果怎么样?”
五条悟抱着胳膊,语调轻盈而上扬:“当然是赢了。”
东山乃桥听到他的回答,往墙后一靠,脊背微弯,似乎精神都被耗尽了。他掏出一包湿哒哒的烟,好不容易点着了打火机了,他叼着烟侧头凑近火焰,明灭的火光也照不亮他的眉眼。
待到白烟散开后,他才问道:“那千铃小姐呢?”
“没死。”
“是人还是……?”
“变回人形了,在宫山身边。”
“那就好、那就好……”
东山乃桥松开皱紧的眉头,看向外面的天空。
外面正在下雨,迅猛的水汽充斥着全世界,白茫茫的一大片,让人分不清天空和大地。
东山乃桥收回目光,雨声淅淅沥沥,他靠着石壁盘腿坐下,声音极淡:“我们来这儿的时候,天上还有月亮呢。”
第139章
完结
大雨滂沱,血水顺着水流向远方蔓延,那副庞大的身躯似乎总有流不尽的血。
由海月灵魂锻造出的灵魂之戒,在勒住祂的嘴巴时, 给王种坚硬的表皮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创口。
老王种躺在雨水里,叹息一声:“当初我就是栽在你的塔罗牌上,没想到现在还是这样。”
千铃看着狼狈不堪的老王种,任由大雨浇透全身,静静地问:“如果你还记得这些,为什么还要救我呢?”
“当初铂金之血都无力回天,我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眼睛给我呢?”
在跳跃时空的时候,操作不熟练的千铃曾回到了六岁时发病的状态,身形也缩水成六岁小孩的摸样。
千铃顶着黑洞洞的眼眶,即使没有眼球,也能清楚地“看到一切”。
她再也无力操控时间的跳跃,于是一场短暂的大富翁游戏开局了,时间的骰子随机投到哪里,她就走到哪里。
她十八岁那年。
看到哥哥和五条悟闯入污染域的太平间, 焦头烂额地寻找深渊裂缝, 她从裹尸袋里爬出来,给他们指明方向。
她六岁那年。
看到医生宣布死亡, 她被推入太平间,浑身湿漉漉的哥哥跪倒在停尸台前,痛苦地说:“如果深渊非要带走一个人, 那就带走我吧。”
外面的雨点停在半空中,宫山暂停了时间,目不斜视地绕过哥哥,也来到了停尸台的前面,长久地看着死亡的小孩。
最后,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硬生生地挖下自己的眼睛,放入小孩空无一物的眼眶里。
她不问六岁那年自己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被深渊污染,只问老王种为什么要救她。
老王种出神地看向天空,其实其实也祂弄不明白自己怎么想的:“或许是因为好奇吧。”
“好奇什么?”
“好奇小小的一个人怎么能长到这么高,这么大,大到敢拿着一副塔罗牌和我搏斗。”
千铃忍不住笑出了声。
“抱歉,不是嘲笑你——那现在知道答案了吗?”
老王种摇了摇头:“没有,你知道的,我从来都理解不了人类。”
千铃揭穿:“是不屑于了解吧。”
老王种不置可否。
“我希望你能满足我一个愿望。”
“你说。”
“走的时候收起我吧,恐怕那些家伙会迫不及待地吃了我的尸体。”
“怎么?你怕痛?”
“不怕。但我是王种,怎么能被其他的怪物吃掉呢?”
雨声太过聒噪,千铃连自己发出的声音都听不清,甚至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王种应该是听清了,雨水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回应,恍如太平间里那声叹息。
“好……”
血色模糊了两人的视线,祂在血泊中逐渐没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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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下了又大又长的一场雨,淅淅沥沥的,仿佛没有尽头,千铃不知道这种雨天对深渊是否常见。
她开启深渊大门,传送所有人回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雨势依旧不停,漆黑的世界像一片深海。